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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你是谁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621 2026-04-30 14:03:14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摇摇晃晃。沈青霜站在小院正堂的桌边,工具箱搁在脚边,手指搭在箱盖上。顾衍之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烛光照在玉佩上,青白色的玉质泛着温润的光。

“你说你不是沈怀瑾。”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干。顾衍之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玉佩旁边。是一块银质的长命锁,比沈青霜脖子上那块小一圈,锁片上刻着一个“怀”字。两把锁并排放在一起,纹样、做工、磨损的痕迹都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

“你脖子上那把锁,是三妹沈婉清的。”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我手里这把锁,是大哥沈怀瑾的。灭门那晚,我把这把锁塞进了救我那人的手里,自己拿着玉佩走了。”

沈青霜拿起那块刻着“怀”字的长命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长命百岁”。跟她脖子上那把锁的“长命富贵”只有两字之差。她把两把锁并排托在手心里,银质的锁片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冰凉的边缘渐渐变得温润。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在发颤。

顾衍之伸出手拉起左手的袖子,烛光照在他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痕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药水在手指上,涂抹在那道疤痕上。疤痕在药水下慢慢变淡,皮肤下面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印记——一颗痣,被药水盖住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红痣被人用药水盖住了。”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哑,“灭门那晚,救我的那个人说,你的红痣太显眼了,裴元绍的人会认出你。他用一种药水把痣的颜色褪掉了,留下了这道疤。”

沈青霜盯着那颗若隐若现的红痣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颗痣的位置,皮肤底下确实有一颗小小的凸起。不是疤痕,是痣。被药水腐蚀过,颜色褪了,但形态还在。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骗了我。”

“我骗了你。”顾衍之没有否认,“从永宁县到现在,我一直在骗你。我说我不是沈怀瑾,说沈怀瑾替我挡刀死了。那些都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我怕。”顾衍之的眼眶红了,“我怕你知道我是谁,就不肯让我替你查案了。沈家案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你只是被无辜卷进来的弃婴,你不该背负这些。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沈青霜攥紧了那把长命锁。刻着“怀”字的锁片硌着她的掌心,银质的边缘有些扎手。

“灭门那晚,是谁救的你?”

“不知道。”顾衍之摇了摇头,“那个人蒙着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说了一句——‘沈家的孩子,好好活着。’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后来查了十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沈青霜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沈福说的话——“那个黑影左手腕上有一颗红痣。”黑影不是沈怀瑾,沈怀瑾被她面前这个人替代了。黑影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身份、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但他救了沈家两个孩子,一个真的沈怀瑾,一个假的沈婉清。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脖子上有长命锁的?”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顾衍之说,“永宁县停尸房,你拎着工具箱走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把锁。跟我的是一对。”

沈青霜靠在桌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在永宁县的第一面,顾衍之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转着茶碗。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确认。他在确认她脖子上那把锁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一把。

“这十年,你都是怎么过的?”她的声音很轻。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灭门那晚我被救走后,被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他们帮我改了名字,供我读书,让我考科举。永安十七年我中了进士,进了刑部,从主事做起,一步步升到侍郎。这十年我一直在查,查裴元绍,查太后,查沈家案的每一条线索。”

“你查到什么了?”

顾衍之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第九页,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是沈青霜熟悉的那种质地。她接过来看——黑衣卫统领,赵铁山,原西北边军千总,永安十四年逃至京城,投靠裴元绍,任左相府护院统领。灭门案当晚,赵铁山率黑衣卫十七人,血洗沈府。现藏于京畿赵家庄。

沈青霜把这一页纸看了三遍,折好收进袖子里跟那八页卷宗放在一起。

“找到赵铁山,就能找到裴元绍的直接罪证。”

顾衍之点了点头。“赵铁山是裴元绍最信任的人,他知道裴元绍所有的事。军饷贪腐、豢养私兵、血洗沈家、毒杀贤妃——每一样他都参与了。找到他,就能让他开口。”

沈青霜把长命锁和玉佩收好,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她在永宁县停尸房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眶微红,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她当时以为他是公务繁忙,现在知道他是在看她。看那把长命锁,看那个他找了很多年的人。

“哥。”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有些生涩。她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哥”。在永宁县没有家人,在刑部没有亲人,一个人活了二十年。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她的手指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那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顾衍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婉清。”

沈青霜摇了摇头。“我不是婉清。婉清死了,我是沈家的养女。你知道的。”

“我知道。”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哑,“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沈家的人。不管你姓什么,不管你是谁生的,你就是我妹妹。”

沈青霜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抱住了他。工具箱在脚边,铜牌在腰间,长命锁在脖子上。顾衍之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抱着他的时候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快。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把烛火吹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谁都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顾衍之拍了拍她的后背。“从今天起,明面上我是刑部侍郎,暗地里我们一起查。你有验尸的本事,我有十年的线索。裴元绍欠沈家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沈青霜松开他退后一步,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还有泪痕。

“赵铁山的事,我去查。”

“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霜摇了摇头。“你留在京城,盯着朝堂。我一个人去,人多了反而显眼。”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沈青霜弯腰拎起工具箱。铜牌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五个字。刑部仵作沈,不是提刑官,还是仵作。但她很快会去柳河镇找到李德茂,去赵家庄找到赵铁山,把太后和裴元绍的罪证一条一条地摆上朝堂。到那时,她就不再是仵作了。

“哥,早点回去休息。”沈青霜说。顾衍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小院。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沈青霜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那棵石榴树上。干裂的果子在风中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伸出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长命锁,“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指尖。锁是沈家的,沈夫人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不会骗人。她不是沈家的人,但她会替沈家讨回公道。

沈青霜走进正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九页卷宗。九页纸在烛光下一字排开,从第一页到第九页。永宁县令,陈秀娘,孕妇,魏夫人,陈家三代新娘,贤妃,白莲社三命案,裴元绍的私兵账册,赵铁山的名字和住址。九页纸铺满了整张桌面,裴元绍的名字从第一页到第九页出现了七次,每出现一次就多一条血债。

她把这九页卷宗收好锁进柜子里,躺在床上的时候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铜牌的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去柳河镇找李德茂,找到李德茂之后去赵家庄找赵铁山。这两个人是太后案和裴元绍案的关键证人,找到他们就能拿到定罪的铁证。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顾衍之的脸在她眼前浮现,红红的眼眶和那颗若隐若现的红痣。他是沈怀瑾,真的是。找了十年等了十年,终于找到了。但她没有哭,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沈”字的笔划在黑暗中虽然看不见,但她摸得出来。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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