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哭了很久。
她蹲在正堂的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声音。工具箱搁在脚边，铜牌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沈怀瑾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安慰的话。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鼻头红红的。
“进屋说吧。”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哑。
沈怀瑾点了点头，两个人走进正堂。桌上那两把长命锁还并排放着，一把刻着“怀”字，一把刻着“沈”字。银质的锁片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两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沈青霜坐下来把长命锁攥在手心里，“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但没松开。
“灭门那晚，”沈怀瑾坐在她对面，声音很低，“我听见前院有动静，就跑到后门去看。后门已经有一个人在了，黑衣蒙面，站在巷子里朝我招手。他说‘快走，裴元绍的人来了’。我问他是谁，他没回答，抱起我就往后巷跑。跑到巷口他忽然停下来，说‘还有一个’。他又折回去，把你从后门抱出来。我们三个人翻墙出了巷子，后面有追兵，他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城外的时候追兵追上来了。他把我们藏在路边的草丛里，自己去引开追兵。临走的时候他说‘沈家的孩子，好好活着’。然后他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沈青霜攥紧了长命锁。“他是谁？”
“不知道。”沈怀瑾摇了摇头，“我查了十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他武功很高，能在京城那种地方把两个孩子从裴元绍的私兵眼皮底下救走，不是普通人。”
沈青霜沉默了。黑衣人，手腕上有红痣，救了沈家两个孩子。他在哪里？还活着吗？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你后来去了哪里？”
“我被一个老农捡到了。他把我带到江南，交给一户姓顾的人家收养。”沈怀瑾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养父是个老秀才，没有儿子，对我很好。他供我读书，让我考科举。永安十七年我中了进士，进了刑部。那时候我才改了名字，叫顾衍之。”
“顾衍之是你养父的姓？”
“对。养父姓顾，衍之是我的字。我的本名还是沈怀瑾，只是不能用了。”沈怀瑾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在掌心里转了转，“我进刑部之后就开始查沈家的案子。从小吏做起，一步步升到侍郎，用了五年。”
“为什么要进刑部？”
“因为沈家的案子是刑部办的。”沈怀瑾说，“别人查我不放心，我要自己查。”
沈青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深深的血丝，看着他那双因为熬夜而永远带着青黑的眼睛。他在刑部待了五年，查了五年，从小吏爬到侍郎。他手里有九页卷宗，每一页都是他用命换来的。她想起自己那八页卷宗，想起验过的每一具尸体，每一个案子。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一个在后面查漏补缺，用了半年时间把裴元绍逼到了墙角。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永宁县的？”
“三年前。”沈怀瑾说，“我查到当年被救走的孩子中有一个女婴，被人放在了永宁县的路边。我派人去查，查到一个姓郑的老仵作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女婴，脖子上挂着一把长命锁，上面刻着‘沈’字。我就知道，那是你。”
“三年前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我来看过你。三年前我来永宁县查一个案子，在停尸房外面站了一会儿。你蹲在石台旁边，手里拿着骨刀，正在验一具尸体。你很专注，没有看见我。”
“我那时候还没出师，验尸还不熟练。”
“已经很好了。”沈怀瑾说，“我在门口看你验了一具尸体，从头到尾没有出一点差错。郑老先生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沈青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长命锁。三年前，她还在永宁县停尸房跟郑老先生学艺。每天晚上在油灯下背诵《洗冤录》，白天跟着老先生去城外验尸。她不知道有人在门外看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她的哥哥。但她知道郑老先生说过——“你有个哥哥，他在找你。”
她那时候以为郑老先生是胡说的，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郑老先生说的可能是真的。也许沈怀瑾来看过她之后，还跟郑老先生见过面。
“郑老先生知道你的身份吗？”
沈怀瑾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他。我只说我是刑部的官员，来查一个案子。他应该没认出我，我换名字的时候才十一岁，样貌变了很多。”
沈青霜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几个干裂的果子挂在枝头。
“哥，”她转过身看着沈怀瑾，“从现在起，我们并肩作战。你查了十年，我查了半年，裴元绍还没倒，太后还在宫里，沈家的仇还没报。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两个人也许可以。”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沈青霜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并肩作战。”沈怀瑾说。
两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两张脸眉眼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因为不是亲生的。但此刻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亮得像两把刚磨好的刀，刃口闪着寒光。
过了很久，沈怀瑾松开手。“九页卷宗你都拿到了，赵铁山的名字和住址在第九页上。找到他，就能拿到裴元绍的直接罪证。”
“明天我去柳河镇找李德茂，找到李德茂之后去赵家庄找赵铁山。”
沈怀瑾摇了摇头。“赵家庄我去。赵铁山是黑衣卫统领，武功高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你也一个人去，不危险？”
“我是刑部侍郎，可以调兵。”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李德茂我去。你调兵去赵家庄，我查到李德茂之后在刑部汇合。”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天色已经过了午夜。沈怀瑾转身要走，沈青霜叫住了他。
“哥。”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的玉佩。”
沈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走回来把它放在桌上。“你收着吧，跟你的长命锁放在一起。”他转身走出正堂，脚步声在院子里越来越远，院门开了又关，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沈青霜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石榴树在风中摇晃，月光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几根干枯的手指。她拿起桌上那块刻着“怀瑾”的玉佩，玉质温润，握在手心里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冰。她把玉佩和长命锁一起贴身收好，两把锁叠在一起，银质和玉质的冰凉隔着衣料贴着皮肤。
沈青霜躺到床上长命锁和玉佩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她伸手摸了摸那两样东西，银质的锁片和玉质的玉佩，一个凉一个温。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沈怀瑾说她三年前在永宁县停尸房验尸的时候他在门口看着。那时候她还不够熟练，骨刀拿得不太稳，郑老先生在旁边指点。她不知道门外有人在看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她的哥哥，但如果她那时候知道，也许会做得更好一些。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缩回被子里。沈怀瑾说明天他去赵家庄她去柳河镇，两个人分头行动。一个人做不到的事两个人也许可以。她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