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没有去柳河镇。她改变主意了，决定先弄清楚沈怀瑾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天亮之后她去了沈怀瑾的值房。门关着，她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怀瑾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好几本卷宗，手里拿着笔在批注什么。他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笔把面前的卷宗拢了拢。
“怎么没去柳河镇？”
“先把你的事弄清楚。”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工具箱搁在脚边。沈怀瑾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封面没有写字，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这是我自己整理的沈家案证据链。”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从永安十四年到现在，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证人、每一份文书，都在里面。”
沈青霜翻开卷宗。第一页是永安十四年春朝会的记录，沈侍郎和裴元绍在御前争执的内容被详细记录在案。第二页是贤妃写给沈侍郎的那封密信的抄本，字迹工整，应该是沈怀瑾自己抄的。第三页是黑衣卫的调动记录，永安十四年秋天黑衣卫十七人从西北边关逃至京城，被裴元绍收编。第四页是灭门案当晚的现场记录，刑部原档的抄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沈家三十七口人的死因和死亡位置。第五页是灭门案发生后刑部内部的封口令，上面有裴元绍的签名。沈青霜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每一页都有沈怀瑾的批注，红色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写满了整页的空白处。
“这些是你从哪里找到的？”
“刑部档案室，大理寺库房，左相府的垃圾堆。”沈怀瑾靠在椅背上，“有些是正规渠道调阅的，有些是半夜翻墙偷出来的。花了五年时间，攒了这么一本。”
沈青霜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证据链目前缺失一个环节：直接证人。黑衣卫统领赵铁山是唯一一个既参与灭门案，又活着离开现场的人。找到他，就能把这条链子锁死。”
“赵铁山的事，你是怎么查到的？”
沈怀瑾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纸递给她。上面记录着赵铁山的履历——西北边军千总，永安十四年逃至京城，投靠裴元绍，任左相府护院统领。灭门案当晚率黑衣卫十七人血洗沈府。事后裴元绍赏他白银千两，置办田产，娶妻生子。现藏于京畿赵家庄。
“这条线索，是我从一个被裴元绍赶出来的老护院嘴里挖出来的。”沈怀瑾说，“那个人在左相府干了二十年，赵铁山的事他都知道。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他把他知道的全说了。包括赵铁山的藏身地点。”
“赵家庄是赵铁山的老家？”
“对。裴元绍在赵家庄给他置办了一处田产，让他躲在那里。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谁。”
沈青霜把这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跟那九页卷宗放在一起。
“你在刑部安插了多少自己人？”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不多，五六个。都是信得过的。王捕头是其中一个。”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王捕头脸上那道新伤，想起他在刑部大门口蹲着等她出来的样子，想起他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的时间。
“王捕头是你的人？”
“他是永安十五年的武举人，被裴元绍的人挤掉了名额，没能授官。我帮他进了巡捕房，他替我做事。”沈怀瑾的声音很平，“刑部里还有几个书吏、两个狱卒、一个库房管理员。都是可靠的人，替我盯着刑部上下的动静。”沈青霜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怀瑾的脸。他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这潭死水下面藏着十年的暗流。他从小吏做到侍郎，在刑部安插自己的人手，一本一本地攒证据，一条一条地挖线索。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那一个环节——黑衣卫统领赵铁山——他需要她去完成。
“你为什么相信我？”
沈怀瑾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是沈家的人。不管你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你姓沈。”
沈青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长命锁。“我不是沈家的人，但我查了半年多。沈家三十七条命，我欠他们的。郑老先生捡到我，给我吃穿，教我手艺。他临死前跟我说——‘沈家的事，你要查下去。’”她抬起头，“我答应了他。”
两个人在烛光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沈青霜把那本厚厚的卷宗合上。“我去柳河镇，找李德茂。你去赵家庄，找赵铁山。分头行动，查到之后在刑部汇合。”
沈怀瑾走到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他把短刀推到沈青霜面前。“带上，防身。”
沈青霜拿起短刀拔出刀鞘，刀刃很亮，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她把刀插回鞘里别在腰间。
“你也是，小心。”
沈怀瑾点了点头。沈青霜站起来拎着工具箱走出值房。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铜牌在腰间晃了一下。她走出刑部大门，马车在门口等着。王捕头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缰绳。
“沈姑娘，去哪儿？”
“柳河镇。”
王捕头没有多问，扶她上了车。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走着，沈青霜掀开车帘往回看。刑部的大门在晨光中慢慢变小，沈怀瑾站在门口目送她。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沈青霜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柳河镇，李德茂。太后身边的老太监，伺候了三十年，知道太后和裴元绍密谋的全过程。贤妃死之前他突然告老出宫，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年了，他也许还活着，也许死了。不管死活都要找到他，活人要证词，死人要验尸。
工具箱在马车里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睁开眼睛看着车顶，马车在官道上走着，窗缝里透进来一线阳光。她闭上眼睛在那道光里看见了沈怀瑾的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十年的仇恨把他磨成了一把刀，一把藏在刑部侍郎官袍下面的、随时准备刺向裴元绍心脏的刀。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拔出刀鞘。刀刃上的寒光在车厢里闪了一下，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她把刀插回鞘里别回腰间，闭上了眼睛。李德茂，十年了，你藏在哪里？是在某个村子里种田，还是在哪个城市的角落里要饭？不管在哪里，她都会找到他。死人会说话，活人也会。只要他还活着，她就有办法让他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