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青霜就醒了。
她没有去柳河镇。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停了车夫，说了一声“回去”。王捕头没有多问，调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她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去找李德茂之前，她必须先跟沈怀瑾把所有的计划定好。两个人分头行动不是各查各的，是有分工、有时间线、有退路的。
沈怀瑾的值房门开着，他正站在窗前喝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怎么又回来了？”
“计划变了。”沈青霜走进去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先定好目标，再分头行动。”
沈怀瑾放下茶碗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沈青霜从袖子里取出那九页卷宗铺在桌上，九页纸从永宁县令到赵铁山，每一页都指向裴元绍。
“我们的目标是扳倒裴元绍，为沈家三十七口人报仇。”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值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裴元绍倒了，太后就失去了最重要的爪牙。到时候赵王没了支持，太子就能坐稳东宫。”
沈怀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说出“我们”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本来就是一起的。他点了点头。
“裴元绍背后还有太后，动他比动太后容易。太后是皇帝的母亲，皇帝可以杀臣子，不能杀母亲。所以我们先动裴元绍，把太后留到最后。”
“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遍布六部。他的根基很深，但再深的树也有烂根的地方。烂根就是他的薄弱点。”沈怀瑾从卷宗里抽出几页纸铺在桌上，“黑衣卫统领赵铁山，私兵账册，军需贪腐案。三条线，每一条都能要他的命。”
沈青霜看着那三页纸。赵铁山是黑衣卫统领，直接指挥了沈家灭门案。私兵账册记录了裴元绍豢养私兵的每一笔开销，有了它就能治裴元绍谋反之罪。军需贪腐案是沈侍郎生前弹劾裴元绍的罪状，当年没查下去，现在有了贤妃的信和白莲社的账册，可以重新翻出来。
“三条线同时查。”沈怀瑾的声音很沉，“我负责朝堂上的周旋和情报。太后那边的动静我来盯着，裴元绍的门生在朝堂上要有什么动作，我能第一时间知道。赵铁山那里，我今天就带人去赵家庄。”
“我带人去柳河镇，找李德茂。”沈青霜说。
沈怀瑾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让王捕头跟你一起去，他在巡捕房干了十二年，人熟地熟。有什么事他能帮你挡一挡。”
沈青霜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还有，”沈怀瑾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柳河镇的布局图，李德茂最后出现的地方在上面标出来了。你先去那里打听，不要惊动太多人。”
沈青霜接过图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第一目标，黑衣卫统领赵铁山。”沈青霜站起来，“找到他，就能拿到裴元绍的直接罪证。他活着，让他开口。他死了，验他的尸——死人也会说话。”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沈青霜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怀瑾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小心。”
“你也是。”
沈青霜松开手弯腰拎起工具箱走出值房。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王捕头在刑部大门口等她，手里攥着缰绳，马车的轱辘在晨光里泛着光。她上了车，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
工具箱搁在膝盖上，短刀别在腰间。九页卷宗在工具箱夹层里，长命锁在脖子上，“沈”字的笔划贴着皮肤。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沈怀瑾站在刑部门口目送她，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遮住了。沈青霜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柳河镇，三十里。李德茂，伺候太后三十年的老太监，他知道太后和裴元绍密谋的全过程，知道贤妃是怎么死的，知道沈家灭门案的真相。十年前他告老出宫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是太后让他走的。不管哪种，他都是活着的证据——只要他还活着。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很闷。沈青霜在那些声音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
裴元绍欠沈家的三十七条命，她要一条一条地讨回来。第一条从赵铁山开始，第二条从裴元绍开始。太后排在最后面。工具箱在马车里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睁开眼睛看着车顶，马车窗缝里透进来一线阳光照在工具箱的铜牌上闪出一道短促的白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直到它从工具箱上移开，移到了车厢的角落，消失不见了。
沈青霜把手伸到袖子里摸到了那九页卷宗。纸页的边缘有些扎手，她一张一张地摸着，从第一页摸到第九页。永宁县令，陈秀娘，孕妇，魏夫人，陈家三代新娘，贤妃，白莲社三命案，私兵账册，赵铁山。九页纸叠在一起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等赵铁山的案子破了，就会变成十页、十一页、十二页，直到裴元绍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天。她要把这把刀磨得足够锋利，一刀毙命。
沈青霜在马车里闭上眼睛。柳河镇的路还很长，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她靠着车壁，手指搭在工具箱的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柳河镇到了，她要先去李德茂最后出现的地方打听他的下落。十年了，知道他的人也许已经不在了，但总有人记得。一个告老出宫的老太监，在村子里住过，总会留下痕迹。
工具箱在马车里又响了一声。沈青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麦田，收割过的麦田光秃秃的，灰黄色的土地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天很低，云很厚，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压在半空中。她在那片灰黄色的土地上看见了几个小小的坟包，坟包上没有墓碑，只有几根枯草在风中摇晃。沈青霜盯着那些坟包看了很久，直到马车拐了个弯，它们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