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柳河镇的官道上走着,沈青霜又改变了主意。她在路边叫停了马车,蹲在路肩上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九页卷宗铺在地上。王捕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缰绳,没有问为什么。沈青霜蹲在地上把那九页纸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永安十二年春贤妃的信是第一页,永安十四年春朝堂争执是第二页,永安十四年秋灭门案是第三页,永安十四年冬黑衣卫逃兵是第四页,后面几年是陈家案、白莲社案、私兵账册,最后是第九页——赵铁山的名字和住址。
九页纸在泥土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从永安十二年到永安十九年,跨度七年。沈青霜盯着这条线看了很久。七年,裴元绍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口,每一页卷宗都是一条人命。她把九页纸收好锁回工具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京城。”她对王捕头说。
王捕头没有多问,调转马头沿来路往回走。沈青霜上了车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睛,李德茂的事先放一放,她必须先回京城重新梳理一下思路,跟沈怀瑾把所有线索对一遍。柳河镇离京城三十里,马车走半个时辰就到了。
沈怀瑾还在值房里,桌上摊着好几本卷宗,手里拿着笔在批注什么。他看见沈青霜进来放下笔。“又怎么了?”
“第九页卷宗上写着赵铁山是裴元绍的同乡。”沈青霜把第九页纸抽出来放在他面前,“同乡这个身份,能不能查到更多?”
沈怀瑾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放下。“赵铁山是裴元绍的同乡,两人都是山西人。裴元绍在山西老家置办了不少田产,赵铁山替他管着那些田产。灭门案之后裴元绍怕他走漏风声,把他调回了京城,安排在左相府当护院统领。”
“三年前被灭口了?”
“对。三年前赵铁山突然暴毙,对外说是急病,实际上是裴元绍下的手。他怕赵铁山被人收买,先下手为强。”沈怀瑾的声音很沉,“赵铁山一死,灭门案最直接的证人就没有了。”
“但他有儿子。”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沈青霜坐下来,“赵铁山在京城有田产,有老婆孩子,裴元绍杀了他,未必会杀他全家。灭门是最后一招,用多了会引起怀疑。”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赵铁山的儿子叫赵虎,今年二十五岁,在京城开了一间武馆。三年前赵铁山暴毙之后,赵虎跟裴元绍断了往来,据说对裴元绍很有怨气。”
“找到赵虎,也许能找到赵铁山留下的证据。”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沈怀瑾说,“王捕头今天下午去赵虎的武馆,先摸摸底。”
正说到这里,王捕头推门进来了。他脸上那道伤疤已经结了痂,红红的一条。他朝沈怀瑾和沈青霜抱了抱拳,说:“大人,赵虎的武馆我去过了。人不在,说是出门了,没人知道去哪儿。”
沈青霜皱了皱眉。“出门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赵虎带着两个徒弟走的,说是去外地看一个朋友,归期不定。”王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打听了一下,周围邻居说赵虎最近几个月一直不太正常,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
“他在害怕。”沈青霜说,“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沈怀瑾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裴元绍杀了赵铁山之后,也许还想杀赵虎。斩草除根,是他的作风。”
“赵虎跑得快,没让他得手。”
“但赵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武馆在京城,老婆孩子也在京城。”沈怀瑾转过身看着王捕头,“你派两个人盯着赵虎的武馆,他老婆孩子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
王捕头领命去了。
沈青霜把那页关于赵虎的纸收进袖子里,跟那九页卷宗放在一起。箱子里现在有十页了——九页卷宗加上赵虎的线索,十页纸叠在一起,在工具箱的夹层里挤得满满当当。等赵虎的案子破了,就能变成正式的第十页卷宗。
“赵虎是赵铁山的儿子,他知道的应该比赵铁山少。”沈青霜说,“但赵铁山临死前也许留下了什么东西给赵虎,让他保命用的。”
沈怀瑾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赵铁山在裴元绍身边待了十几年,知道裴元绍迟早要杀他。他一定会留一手,把裴元绍的罪证藏起来,等自己死了,让儿子拿着这些证据去告发。”
“赵虎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回来,他的老婆孩子还在京城。裴元绍的人也在找他,我们得抢在裴元绍之前找到他。”
沈青霜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赵虎的事我来查,你继续盯着朝堂上的动静。”
沈怀瑾摇了摇头。“赵虎的事让王捕头去查,你有更重要的事——黑衣卫的私兵账册。”他从卷宗里抽出那本私兵账册的抄本递给她,“这本账册上记录着黑衣卫的粮饷和兵器来源,但缺了一个关键信息——钱从哪里来。”
沈青霜翻开账册看了一遍。每一笔粮饷和兵器的来源都记得很清楚,但银子的出处只写了“京畿”两个字,没有具体地点、没有经手人。
“查不到银子从哪里来,就定不了裴元绍的罪。”
“对。”沈怀瑾说,“但账册上有一条线索——永安十四年冬天,黑衣卫添置了一批兵器,花了五千两银子。这笔银子是从京城的‘宝丰银号’支取的。宝丰银号是裴元绍的门生开的,去查宝丰银号的账目,也许能查到银子的真正来源。”
沈青霜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合上账册。“我去查宝丰银号。”
“小心。宝丰银号在户部有关系,你一动它,裴元绍的人就会知道。”
沈青霜点了下头,拎着工具箱走出值房。
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中摇晃。沈青霜走出刑部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宝丰银号在城东的棋盘街上,离刑部不远,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决定先去踩点,看看宝丰银号的布局,然后再想办法查账目。
沈青霜沿着长街往棋盘街走。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短刀别在腰间。长命锁在脖子上,“沈”字的笔划贴着皮肤。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站在街边的一家馄饨摊前。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暮色中升腾,她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仍然没有停下来。她加快脚步掠过小摊,告诉自己先查案再吃饭。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隔着袖子挠了两下,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