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柳巷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的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墙根长着青苔。沈青霜和王捕头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像一条张开的喉咙。沈青霜站在巷口朝里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写着赵铁山住址的纸又确认了一遍。
“就是这条巷子,往里走三十步,左手边第三间。”
王捕头走在前头,腰刀在鞘里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巷子里的路不平,青石板有些翘起来了,踩上去吱嘎吱嘎的。两人数着步子走到第三间门前停下来。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门环上锈迹斑斑。
沈青霜叩了三下,没有人应。她又叩了三下,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声音。王捕头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不大,地上长满了荒草,正房的门关着,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沈青霜走进去环顾四周,这院子至少半年没人住了。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婆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们。“找谁?”
“这里是赵铁山的家吗?”沈青霜问。老婆子的目光在沈青霜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赵铁山三年前就死了,你们找他做啥?”
“我们是刑部的,想问问赵铁山的事。他家里人还在吗?”老婆子想了想,朝巷尾指了指。“赵铁山死了之后,他儿子赵石头还住在巷尾的破屋里,你们去那儿找吧。”门关上了。
沈青霜和王捕头顺着巷子走到巷尾,最后一家。这间屋子比赵铁山那间更破,院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片,用油布盖着。门是新的,新木头没上漆,门板上还留着木屑。沈青霜走上前叩门,等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十五六岁,瘦削,颧骨很高,眼睛深陷。他的脸很脏,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受惊的野兔。少年看了沈青霜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王捕头一眼,目光在王捕头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
“你找谁?”少年的声音有些哑。
“你是赵石头?”沈青霜问,少年没有回答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青霜从腰间取下令牌举到他面前。“我是刑部的,想问你父亲赵铁山的事。”少年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门板上想关门。沈青霜伸出脚抵住了门板,少年用力推了两下推不动,松开了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少年的声音有些发尖,“我爹三年前就死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爹的事跟你没关系,但你爹留下的东西跟你有关系。”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赵石头,有人在找你,在追杀你。你知道是谁,我也知道。如果你不跟我们合作,你活不过这个月。”
少年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目光从沈青霜脸上移到王捕头脸上,又移到巷口。他在犹豫沈青霜看得出来,他在怕。怕她,怕王捕头,怕巷口随时可能出现的黑衣人。
“赵石头,你爹临死前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沈青霜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一本账册,一封信,或者什么别的。他让你拿着去找刑部,找大理寺,找能扳倒裴元绍的人。”
少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盯着沈青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门推上了。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里面传来门闩插上的声音。王捕头上前一步要踹门,沈青霜伸手拦住了他。
“别急。他现在不会开门的,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两个人走出巷子,暮色已经彻底暗了。沈青霜站在巷口看着巷子深处那间破屋,屋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
“赵石头知道些什么。”沈青霜说,“他听到‘刑部’两个字就变了脸色,不是怕我们,是怕裴元绍。裴元绍的人一定找过他,威胁过他。”
“那他为什么不开门?”
“因为他不信我们。”沈青霜转身往刑部走,“他爹是被裴元绍杀死的,他信不过官府。在他眼里刑部的人跟裴元绍的人没什么区别。”
王捕头跟在她身后。“那怎么办?”
“查。”沈青霜说,“查清楚赵石头这三年的行踪,查清楚裴元绍的人什么时候找过他,查清楚他爹到底留了什么东西给他。把这些都查清楚了,再去敲他的门。”
两人走出柳巷上了马车。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工具箱搁在膝盖上。赵石头那张惊恐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十五六岁的少年,父亲被杀了,自己被人追杀,躲在破屋里不敢出门,不敢点灯,不敢跟任何人说话。他在等谁?等一个能救他的人。
“王捕头,你明天派人盯着赵石头的破屋。裴元绍的人可能也在找他,别让人抢先了。”
王捕头点了点头。
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来,沈青霜跳下车。沈怀瑾的值房里还亮着灯,她走过去敲了敲门。“进来。”沈青霜推门进去,沈怀瑾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私兵账册。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的脸色,放下了账册。“没找到?”
“找到了,但不肯开口。”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赵铁山的儿子赵石头还活着,住在城西柳巷的破屋里。十五六岁,很瘦,很警惕。我一说是刑部的,他就要关门。”
沈怀瑾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他怕裴元绍的人冒充官府。”
“对。他爹是被裴元绍杀死的,他不信任何人。”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赵石头这三年的底细,再去找他。他身上有他爹留下的东西,账册或者信。我们要证明我们是来帮他的,不是来害他的。”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赵铁山三年前被杀的时候,赵石头才十二三岁。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在京城活下来,不容易。”
“他一定有帮手。”沈青霜说,“有人在暗中帮他,给他钱,给他吃的,给他地方住。也许是他爹生前的好友,也许是他娘家的亲戚。找到那个人,就能找到赵石头信任的人。”
沈怀瑾点了点头。“我让人去查。”
沈青霜站起来拎起工具箱。“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去柳巷。”
“小心。”
沈青霜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哥,赵石头是赵铁山的儿子,也是灭门案唯一的活口。赵铁山杀了沈家三十七口人,他儿子跟这三十七条命没有关系。我要救他,不是因为他是赵铁山的儿子,是因为他是活人。活人的命比死人的证据重要。”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你去吧。”
沈青霜拉开门走出值房,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她走过院子走进小院,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九页卷宗,又取出赵虎的线索放在旁边。赵铁山的儿子叫赵石头,不是赵虎——赵虎是赵铁山的儿子,赵石头也是赵铁山的儿子。同一件事,同一页纸。沈怀瑾给的线索和今天她问到的不一样——哪里出错了?
沈青霜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赵铁山的儿子赵虎”。她合上纸页闭上了一会儿眼睛,沈怀瑾的信息是错的,赵铁山的儿子不叫赵虎,叫赵石头。王捕头去查的那个赵虎也许根本不存在。沈青霜睁开眼在烛光下写了一行字——“赵铁山之子实为赵石头,年十五六,住城西柳巷。”她把这张纸收进工具箱,跟那九页卷宗放在一起。原本的工具箱里现在有多少页了?九页卷宗加上这一页,算是第十页。
明天,再去柳巷。沈青霜躺在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赵石头不肯开门,是因为他信不过官府。他爹死在官府的默许下,他凭什么信?她没有怪他。如果有人杀了她全家,她也不会信任何人。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赵石头十五岁,她二十岁。五年前她十五岁,在永宁县跟郑老先生学艺。每天在油灯下背诵《洗冤录》,白天跟着老先生去城外验尸。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还有哥哥。赵石头知道,他知道他爹杀了人,知道他爹被人杀了,知道有人在追杀他。他知道的太多,所以不敢信任何人。
沈青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明天,她要去柳巷,再去敲赵石头的门。他不开,她就一直敲,敲到他开为止。她不是裴元绍的人,她是来救他的。
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沈青霜侧耳去听窗外的声音,夜风吹得桂花树的枝丫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着长命锁。明天,她要让赵石头相信自己。他手里有赵铁山留下的证据,拿到那些证据,就能定裴元绍的罪。她需要他活着,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他还小,十五岁,不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