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没有回小院。她从刑部出来后直接去了柳巷,在巷口对面的茶棚里坐着,要了一碗茶,从傍晚喝到打烊。茶棚老板收摊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眼,她多给了几文钱,老板就不再过问了。夜风凉飕飕的,她缩在茶棚的角落里,盯着巷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笼。
王捕头蹲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沈姑娘,您真打算在这儿蹲一夜?”
“他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也许会出来找吃的。”沈青霜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又插回鞘里。王捕头没有再说话,把腰刀解下来靠在桌腿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茶棚里的油灯灭了,沈青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巷口那盏灯笼。灯笼在风中摇晃把地上的光晃得忽明忽暗。她忽然听见巷子里有动静——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墙角爬。
沈青霜猛地坐直了身子。几个黑影从巷口闪了进去,动作很快很轻,像是训练有素的。她数了一下,至少三个,也许四个。
“王捕头。”
王捕头也看见了。他抓起腰刀站起来,沈青霜按住他的手臂。“你去叫人,我跟上去看看。”
“你一个人——”
“快去。”
王捕头犹豫了一瞬,转身跑了。沈青霜从茶棚里出来,贴着墙根往巷子里摸。巷子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蹲下来借着月光辨认地面上的影子。那几个黑影已经走到了巷子中段,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她远远地缀在后面,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黑影在赵石头的破屋前停下来。领头的那个挥了一下手,三个人同时踹门。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像一声闷雷。屋里传来赵石头的惊叫,声音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你们是谁——”
沈青霜从墙根下窜出来,拔出短刀冲了过去。破屋的门已经倒了,她看见三个黑衣人站在屋里,赵石头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往后窗跑。一个黑衣人伸手去抓他,沈青霜冲进去一刀刺在那人的手臂上。黑衣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赵石头趁机翻出了后窗。
“什么人!”领头的黑衣人转过身,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沈青霜没有回答,她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巷子里。赵石头已经在跑了,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跑得踉踉跄跄的。
“赵石头,往这边!”沈青霜喊了一声。赵石头回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转身朝她跑过来。身后三个黑衣人也翻出了后窗,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青霜拉起赵石头的手往前跑,工具箱不在身边,短刀在她手里。巷子太窄跑不快,她拉着赵石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岔路尽头是一堵矮墙。
“翻过去。”
赵石头攀住墙头翻了过去,沈青霜跟在后面。墙的另一边是一条更暗的巷子,堆满了杂物。两个人踩着破家具和烂木箱往前跑,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追。
“他们为什么追我?”赵石头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爹留下的东西。”沈青霜喘着气,“东西在哪里?”
赵石头没有说话,跑得更快了。
岔路的尽头是一条大路,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亮得晃眼。沈青霜拉着赵石头冲上大路,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黑衣人已经追到了岔路口,领头的那个手里举着刀,刀上的血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谁的血。
“沈姑娘!”王捕头的声音从大路另一头传过来。他带着五六个人赶到了,手里举着火把。黑衣人看见火把光,脚步慢了下来。领头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挥了一下手,三个人转身消失在岔路的黑暗中。
王捕头跑过来。“没事吧?”
沈青霜摇了摇头,松开赵石头的手。少年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光着的脚上全是血——碎石划破的。沈青霜蹲下来看了他的伤口,不深但很多。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绢撕成条,把他脚上的伤口缠了几圈。赵石头没有躲,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的声音很小。
“因为你是活人。活人的命比死人的证据重要。”
赵石头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亮得像受惊野兔的眼睛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沈青霜站起来看着他。
“你爹留下的东西,在哪里?”
赵石头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王捕头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举着火把的捕快,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有说话。
“先带他回去。”沈青霜说。王捕头走过去扶赵石头,赵石头没有挣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他们走。
几个人沿着大路往刑部走。沈青霜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呈暗红色。她把它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插回鞘里。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加快了脚步。
赵石头的破屋已经不能住了,沈青霜让王捕头把他安排到巡捕房的空屋里,派人守着。赵石头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白绢缠着的脚。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赵石头,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在哪里?”
赵石头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嘴唇在发抖。“我……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杀了我。”
“你不说,他们也会杀了你。今天晚上的事你看到了,他们追你追到家里,不是第一次了吧?”
赵石头低下了头。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赵石头,你爹杀了沈家三十七口人,他是凶手。但你爹也是被人利用的,他替裴元绍杀人,裴元绍杀他灭口。你不是凶手,你是受害者。你手里的那些证据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定裴元绍罪的。”
赵石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上沾湿了缠在脚上的白绢。
“东西在……在我娘坟里。”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你娘坟里?”
“我娘三年前病死了,我爹把东西藏在我娘棺材里。他说‘如果有人来找你,就带他去找这些东西。如果没人来,就让这些东西永远陪着你娘。’”
“你娘葬在哪里?”
“城外,乱葬岗旁边。”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了王捕头。“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外开棺。”
王捕头点了点头。
沈青霜转过身看着赵石头。“你先在这里住下,有人守着,没人能伤害你。”
赵石头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出巡捕房的值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霜。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是黑衣人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薄片,一搓就掉。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手插进袖子里。长命锁的“沈”字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赵石头说他爹把东西藏在他娘棺材里。一个杀人如麻的黑衣卫统领,临死前把罪证藏在了妻子的棺材里。他是想让自己死后还能跟妻子在一起,还是想把这些罪证带进坟墓带到来世?沈青霜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开棺之后,棺材里那些东西会变成第十页卷宗。赵铁山杀了沈家三十七口人,他留下的证据会帮他赎罪——不,不是赎罪,是替那三十七条命讨回公道。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转身走出巡捕房,她走回小院推开门走进正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九页卷宗。九页纸在烛光下一字排开,明天会变成十页。她把卷宗收好锁进柜子,躺在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
沈青霜闭上眼睛。赵石头的脸在她眼前浮现,红红的眼眶,发抖的嘴唇。十五岁的少年,父亲死了母亲死了,独自一人在破屋里躲了三年。那些黑衣人今晚没能得手,但他们还会再来的。她要在那之前拿到棺材里的东西,把那些证据变成裴元绍的催命符。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明天去城外开棺,棺材里也许有账册,也许有信,也许有什么她想不到的东西。
沈青霜在黑暗中握紧了长命锁。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京城在黑暗中下沉。她闭上眼睛,赵石头说“东西在我娘坟里”时眼泪往下掉。她忽然想起自己连亲生母亲的坟在哪里都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有坟。她被扔在路边的时候,母亲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她不知道,顾衍之给的襁褓布是假的,“柳”字是假的。
但长命锁是真的。
沈青霜攥着长命锁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明天去城外,开棺找到证据。然后去找裴元绍,把那些证据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工具箱在黑暗中又响了一声。她没有睁眼,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左臂的伤疤痒得厉害,她在被子下面使劲地挠了几下,直到那块疤被她挠得快要破皮才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