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房在巡捕房后院,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只有一扇铁门。沈青霜把赵石头安置在屋里唯一的床上,自己坐在椅子上,短刀搁在膝盖上。王捕头守在门外,腰刀出鞘,靠在墙边。赵石头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光着的脚上缠着的白绢已经渗出了血,血迹在烛光下呈暗红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嘴唇还在发抖。
“你爹留给你的盒子,里面装了什么?”沈青霜的声音不大。赵石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我没打开过。我爹说,等我长大了再看。”
“你爹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死之前三天。那天晚上他来找我,浑身是血,胳膊上被人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把一个铁盒子塞给我,说‘石头,爹可能活不长了,这个你拿着。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说是刑部沈家的人,你就把盒子给他。如果不是,你就把它埋在娘坟里,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沈青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刑部沈家的人。”
“对。”赵石头抬起头看着她,“你姓沈,你是刑部的,所以我——”
“所以你把盒子藏在了你娘坟里。”
赵石头点了点头。“我怕他们找到,就埋在了娘坟旁边。城外乱葬岗旁边有棵大槐树,我娘就埋在那棵树下。”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王捕头转过身。“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外取盒子。”
王捕头点了点头。
沈青霜正要把门关上,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无声无息,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王捕头拔刀挡在沈青霜面前。来人站住了,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蒙面,黑衣,腰间别着一块木牌。沈青霜认出了那块木牌上的图案——一只眼睛,眼珠的位置嵌着一粒红色的石头。
听骨楼。
“谁?”王捕头的声音很沉。
蒙面人没有回答,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那块木牌上,眼睛图案的红石头在月下闪了一下。他在沈青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但不卑微。
“楼主想见你们。”蒙面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年纪,“关于沈家的事,楼主知道更多。”
沈青霜看着他手里的木牌,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
“现在。”
“在哪儿?”
“老地方。听骨楼。”
沈青霜转身走进屋里,从床上拿起工具箱,把短刀别在腰间。赵石头从床角坐起来,惊恐地看着她。“你……你要走?”
“你留在这里,王捕头会守着你。没人能进来。”沈青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等我回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蒙面人已经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了,步子很轻。沈青霜跟在他后面,王捕头在身后喊了一声,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跟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巡捕房,穿过两条街巷。蒙面人走得不快不慢,沈青霜跟在他身后隔了五六步远。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月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走到柳巷的时候,蒙面人忽然停下来。沈青霜也停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在巷口对视了一瞬,蒙面人侧身让开了路,自己退后一步隐入了墙根的阴影里。
沈青霜拎着工具箱走进老君堂茶楼。茶楼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影——周妈。老妇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檀木珠子在她手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仵作,不,沈提刑,请上楼。”
沈青霜跟着她上了二楼。二楼正堂的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旺,照亮了半张桌子。周妈在主位上坐下来,把佛珠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沈青霜在她对面坐下来,工具箱搁在脚边。
“你找我什么事?”
周妈看了她很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斟酌,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愧疚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沈家的事,查到哪里了?”周妈的声音不大。
“查到了黑衣卫统领赵铁山,他儿子手里有裴元绍的罪证。明天我去取。”
周妈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欣慰又像是苦涩的表情。
“赵铁山的事,我们听骨楼也在查。他儿子手里的那个盒子,我们知道。”
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你们也在查?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妈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愧疚,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拆穿了谎话之后的无奈。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沈家的人。沈家灭门之后,活着的人不多了。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你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你脖子上那把长命锁,你身边那个人——顾衍之,不,沈怀瑾。他找你找了十年,现在找到了。”周妈顿了顿,“沈家的事,我比你们知道得多。因为我是沈家的人。”
沈青霜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周妈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沈青霜。她伸手解开衣领,露出后颈。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颈侧的皮肤上。那里有一道疤痕,很长很宽,从耳垂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永安十四年秋天,沈家灭门那晚,我被人从后门拖出去。刀砍在我脖子上,我装死才躲过一劫。”周妈转过身看着沈青霜,眼眶红了,“我是沈侍郎的妹妹,你的姑姑。”
沈青霜攥紧了桌沿。“不可能。沈家的卷宗上写着三十七口人全部遇难,没有一个活口。你不是沈家的人。”
周妈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纸页泛黄,边缘磨损,跟顾衍之给沈青霜的那些卷宗一模一样。沈青霜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永安十四年秋,沈府灭门案。沈氏之妹沈玉华,下落不明。”
“这份卷宗是刑部的原档,沈怀瑾复制了一份给我。他一眼就认出我了。”周妈的声音有些哑,“我改名换姓,建了听骨楼,查了十年。裴元绍的每一条罪证,我都有。”
沈青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周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沈侍郎的妹妹,沈怀瑾的姑姑,她的——养姑姑。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时机不到。”周妈坐下来,声音恢复了平稳,“之前告诉你,你会信吗?你连沈怀瑾都不信,会信我一个外人?”
沈青霜沉默了。她重新坐下来,把手从桌沿上松开。周妈说的没错,她之前确实谁都不信。沈怀瑾她不信,顾衍之她更不信。现在信了,是因为沈怀瑾拿出了证据。周妈现在也拿出了证据,那份卷宗是真的。纸页的质地、墨迹的年份、磨损的程度,跟顾衍之给她的九页卷宗一模一样。
“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赵铁山儿子手里的那个盒子,你们明天去取。取了之后,把里面的东西抄一份给我。”周妈说,“听骨楼在朝堂上也有关系,我能帮你们把证据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什么关系?”
周妈摇了摇头。“现在不能说。等你们拿到盒子,我再告诉你。”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拎起工具箱。“盒子拿到了,我会来找你。”
周妈点了点头。“小心。裴元绍的人也在找那个盒子。”
沈青霜转身走下楼。茶楼的门在身后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站在柳巷的月光下,深吸了一口气。今夜的信息量太大了。周妈不是周妈,是沈玉华,沈侍郎的妹妹。沈怀瑾知道她的身份,但没有告诉她,是不确定她还是不敢说?等她回去问。
沈青霜走回巡捕房,王捕头还守在门口。赵石头已经睡了,蜷缩在床上。她看了一眼,拉上门走到隔壁的值房里坐下。
沈怀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椅子上喝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周妈找你了?”
“她说是你姑姑。”
沈怀瑾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她确实是。我查了三年才确认,她脖子上那道疤,跟刑部卷宗里记录的‘沈氏之妹颈部刀伤’吻合。”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信。你连我都不信,会信她?”
沈青霜靠在对面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信沈怀瑾,信周妈,信王捕头,所有这些人都朝同一个方向使劲——扳倒裴元绍。但她还是不太习惯信别人,从永宁县到现在,一直是一个人。沈怀瑾看着她,没有说劝她信什么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喝茶,等她睁眼。
她睁开眼时,他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跟她在永宁县停尸房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亮。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
“明天去城外取盒子。你跟我一起去。”
沈怀瑾点了点头。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隔着袖子挠了两下,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沈怀瑾坐在烛光里端着茶碗。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