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没有立刻跟周妈结盟,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周妈到底是不是沈家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和沈怀瑾去了老君堂茶楼。茶楼的门开着,一楼空荡荡的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伙计。伙计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推开内室的门。内室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伙计在门上叩了三下,两短一长,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门从里面打开了。屋子里比沈青霜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些陈设,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沈侍郎——她没有见过沈侍郎,但画中人的眉眼跟沈怀瑾有几分相似。主位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褙子。她的脸上有许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光。
那就是周妈。她看见沈青霜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腰背挺得笔直。她在沈青霜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脖子上、腰间那把长命锁上停了很久。
“你是……婉清?”周妈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沈青霜,沈家的养女。”
周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她伸出手想去摸沈青霜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像……真像……”周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长得像夫人,眼睛像,鼻子像,连说话的调子都像。”
沈青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妈哭。沈怀瑾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周妈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妈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才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回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沈青霜和沈怀瑾坐下来。周妈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是沈家的厨娘,在沈家当了二十年的差。”周妈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灭门那天,我回乡下探亲,逃过了一劫。等我回来的时候,沈家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这十年,我走遍各地,收买江湖人,成立听骨楼,就是为了替沈家报仇。”周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裴元绍的每一条罪证,我都有。他贪了多少钱,杀了多少人,勾结了谁,我都查得清清楚楚。”
“那你为什么不递上去?”沈青霜问。
周妈沉默了片刻。“因为我没有分量。我一个老婆子,递上去的东西,没人会信。”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工具箱的盖子上叩了两下。周妈的理由跟之前说的一样,没有分量所以不敢递。但现在有分量了——她和沈怀瑾,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刑部提刑官。两个人加在一起,分量够了。
“赵铁山儿子手里的盒子,我们明天去取。”沈青霜说,“取了之后,里面的东西会抄一份给你。你负责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周妈点了点头。“该递的人,是右相赵崇光。”
沈青霜的手指停了一下。“赵崇光?”
“裴元绍在朝中的政敌。他跟裴元绍斗了十几年,手里也握着裴元绍的一些罪证。你们手里的证据,加上他手里的,足够扳倒裴元绍了。”
沈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确定赵崇光可信?”
周妈点了点头。“我跟他见过三次面。他知道听骨楼的存在,也愿意帮我们递证据。他是唯一一个敢在朝堂上公开弹劾裴元绍的人。”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
“赵崇光的事,以后再说。”沈青霜站起来,“先拿到盒子再说。”
周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赵铁山妻子坟墓的位置,城外乱葬岗东边,一棵大槐树下。你们去的时候小心,裴元绍的人可能也在找。”
沈青霜接过图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跟那十页卷宗放在一起。
三个人在烛光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周妈看着沈青霜,目光里的泪光还没干。
“沈家的事,拜托你们了。”
沈青霜没有说话,拎着工具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妈,你是沈家的人,我不会让沈家的仇人逍遥法外。”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怀瑾跟在后面,两个人在走廊里走过,走出茶楼。阳光照在脸上,沈青霜眯了一下眼睛。
“你信她?”沈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霜没有回头。“信一半。她是不是沈家的厨娘,是不是逃过一劫,这些都可以查。但她成立的听骨楼确实在查裴元绍,她递的证据也确实到了赵崇光手里。这些是真的。”
“另一半呢?”
“另一半——她有没有私心,有没有隐瞒什么,我还不知道。”
沈怀瑾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巷子里的行人。卖菜的挑着担子从面前走过,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远处有人在生炉子,白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中升腾。
“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去城外取盒子。”
沈怀瑾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刑部走,一前一后。
沈青霜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在晨光中看了看刀刃,又插回鞘里。赵铁山埋下的那个盒子里,装着裴元绍的罪证。拿到它,就能定裴元绍的罪,就能让沈家的三十七条人命得到一个交代。她加快了脚步。
沈怀瑾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他在想赵崇光的事——右相肯不肯帮他们递证据,证据递上去之后朝堂上会有什么反应,裴元绍的门生会怎么反扑。这些事都要提前想好对策,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等拿到盒子之后,他再去见赵崇光。
两人走出巷口,沈怀瑾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影,黑衣蒙面,腰间别着听骨楼的木牌。那个人影朝他们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沈怀瑾看了片刻,转回头继续走,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