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把佛珠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掀开一幅画，露出后面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子捧在手心里。匣子不大，黑漆的，漆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白了。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页——不是一页两页，是厚厚的一摞，少说有上百页。“这十年，听骨楼搜集的裴元绍和太后的罪证，全在这里。”周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沈青霜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纸上的字迹工整——永安十三年，裴元绍通过门生收受赵王贿赂白银三万两，为赵王谋取江南盐课。她放下这一页拿起第二页。永安十四年春，裴元绍在朝堂上弹劾沈侍郎，私底下对门生说“沈明远活不过年底”。第三页，永安十四年秋，黑衣卫统领赵铁山率十七人血洗沈府，事后裴元绍赏赵铁山白银千两。第四页，永安十五年，太后密召裴元绍入宫，商议“太子年幼，不堪大任”。第五页，永安十六年，裴元绍豢养私兵三百，藏于京畿各处。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每翻一页就多一条罪状。贪污、受贿、灭门、豢养私兵、勾结太后、谋废太子——每一条都足以要裴元绍的命。这些纸页叠在一起，像一本厚重得翻不动的账册，记的不是钱，是人命。
沈青霜把这些纸页放回木匣子里。“这些证据，你为什么不早递上去？”
周妈重新坐下来，佛珠在她手指间缓缓转动。她看着沈青霜的眼睛，目光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递上去？递给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又压了下去，“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六部都有他的人。我递上去，这些东西第二天就会回到裴元绍的案头。到时候死的不是裴元绍，是我。”
沈青霜沉默了。她说的是实话，沈怀瑾查了十年也只敢把证据锁在自己柜子里，不敢轻易往外递。周妈一个老婆子，没有官身、没有背景，递上去等于送死。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等？”
“等一个能接住这些证据的人。”周妈看着沈青霜，“等沈家的后人。”
沈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画像。画中的沈侍郎穿着官袍，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他没有回头。“你一直在暗中帮我们？”
周妈点了点头。“你们查的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有听骨楼的影子。永宁县令案，是我让人把消息传到顾衍之耳朵里的。陈家三代新娘案，是我让人把陈明远的信送到你手里的。白莲社的账册，是我让人放在裴元绍私兵营地里的。”沈青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本假账册是你放的？”
“真账册在赵铁山的盒子里，那本假账册是我让人做的。”周妈的声音很平，“我需要你拿假账册去试探裴元绍，让他以为你手里只有假证据。等他放松警惕，你再拿出真证据，一招致命。”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工具箱盖子上叩了两下。高明，真的很高明。先拿假账册去试探，让裴元绍以为她不过如此，等他放松警惕再把真证据砸出来。这一招赢了，裴元绍现在还在停职查办中，他的门生们虽然联名弹劾她但皇帝没放人。裴元绍以为他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杀招还没来。
“你说还缺最后一块。”沈怀瑾转过身看着周妈，“缺什么？”
周妈从木匣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他。纸页上写着一行字——“永安十四年秋，裴元绍亲笔信一封，密令黑衣卫统领赵铁山‘沈家满门，一个不留’。”沈怀瑾的瞳孔收缩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纸页放下。“这封信在哪里？”
“在赵铁山手里。”周妈的声音很沉，“赵铁山没有傻到把这种信烧掉。他知道裴元绍迟早要杀他灭口，所以把信藏了起来。藏在哪儿，只有他儿子知道。”沈青霜站起来。“赵石头说的那个盒子，里面装的就是这封信。”
“对。拿到那封信，就能定裴元绍的罪。谋反罪需要三品以上官员才能定罪，谋反以下裴元绍最多只是罢官。但他密令黑衣卫灭沈家满门，这是谋杀朝廷命官，是死罪。再加上他豢养私兵、勾结太后、谋废太子，三条死罪叠加，皇帝想保他都保不住。”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沈青霜把木匣子盖上，把那些罪证推回顾衍之——不，沈怀瑾面前。“这些东西，你保管。加上赵铁山那封信，到时候一起呈给皇帝。”
沈怀瑾点了点头，把木匣子锁好塞进袖子里。周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青霜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孩子，沈家的事，拜托你了。”
沈青霜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十年，她用了十年时间建立听骨楼，走遍各地收买江湖人，搜集了上百份罪证。一个没有官身、没有背景的老妇人，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我会的。”
周妈松开她的手，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在碗里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你们去吧，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沈青霜拎起工具箱走出正堂。沈怀瑾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过走廊走出茶楼。阳光照在脸上，沈青霜眯了一下眼睛。沈怀瑾走到她身边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脑子里还在转——假账册是周妈放的，白莲社的线索是周妈递的，陈家案的信是周妈送的，她以为自己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自己挖出来的，原来背后一直有人在推。不是坏事，至少证明周妈是真心要扳倒裴元绍。
“你在想什么？”沈怀瑾的声音忽然清晰了。
“在想周妈这个人。”沈青霜顿了顿，“她用了十年布一个局，我们不能让她的心血白费。”
沈怀瑾点了点头。两个人走下台阶沿着巷子往刑部走。工具箱在沈青霜手里沉甸甸的，那上百份罪证的重量仿佛也压在了上面。十页卷宗加一百多份罪证，再加赵铁山那封信，足够定裴元绍的罪了。
回到刑部时天色已近午时。沈青霜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十页卷宗，又取出周妈给的那张城外地图。赵铁山妻子的坟墓在城外乱葬岗东边，一棵大槐树下，赵石头说盒子埋在坟旁边。
明天去城外。沈青霜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子里，十页卷宗锁进柜子，长命锁在脖子上，“沈”字的笔划贴着皮肤。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笔画，刻得很深，摸上去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她会戴着这把锁去城外，戴着它去拿那封信。等裴元绍定罪的那一天，她会站在刑场上，把那把锁举起来让裴元绍看看。沈家不是好惹的。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理它，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明天，城外。拿到盒子，打开它，里面是裴元绍的亲笔信。还有账册，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赵铁山在左相府待了那么多年，他知道的秘密绝不会只有一封信。等拿到盒子，裴元绍就完了，不管他有多少门生、多大的势力，都保不住他。谋反、灭门、毒杀妃子，三条死罪加在一起。皇帝不会保他，也保不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