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土地庙在乱葬岗东边,破败不堪,庙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大槐树就在庙后,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几根干枯的手指。沈青霜站在树下看着赵石头蹲在地上用手扒土,王捕头在旁边递过一把铁锹,赵石头没有接,继续用手扒。
“我爹埋的,我得亲手挖。”他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沈青霜没有阻拦。沈怀瑾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周妈站在稍远处,手里捻着佛珠,佛珠在她手指间快速转动。赵石头的手指在泥土里挖得血肉模糊,他没有停,挖了约莫一尺深,手指触到了什么硬物。他猛地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泥土被拨开,露出一个铁盒的边角。铁盒不大,锈迹斑斑,锁已经锈死了。赵石头把它从土里捧出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就是这个。”赵石头的声音有些发飘。
沈青霜接过铁盒,用匕首撬开了锈死的锁。盒盖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尖叫。
盒子里有一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信纸泛黄,边缘磨损,墨迹有些年头了。沈青霜展开信纸,上面是赵铁山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永安十四年三月初九,相爷命我带黑衣卫三十人,灭沈侍郎满门。我不敢不从。事后相爷赏我白银千两,置办田产,但我知道他迟早要杀我灭口。我把这一切写下来,若我死了,这些东西就是证据。”信纸的末尾按着一个血手印,已经发黑了。
沈青霜的手指在“灭沈侍郎满门”那六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流泪,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又翻开那本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裴元绍豢养私兵的每一笔开销——粮饷、兵器、赏赐,每一笔都有经手人和日期。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永安十九年,黑衣卫现存三百七十一人,藏于京畿九处营地。”
沈青霜把铁盒合上交给沈怀瑾。沈怀瑾接过铁盒看了她一眼,从自己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第十页卷宗。纸页泛黄,上面写着“赵铁山认罪书,可作为裴元绍谋杀沈侍郎一案的直接证据”。
沈青霜把第十页卷宗收进袖子里。
周妈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我一直保存的,太后和裴元绍的密信。”沈青霜接过来,信封上写着“裴相爷亲启”。她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工整秀丽——“太子年幼,不堪大任。赵王年长,仁德兼备。望相爷早做筹谋。”落款是太后的私章。这封信如果递到朝堂上,太后废太子的意图就暴露无遗。
三个人站在大槐树下,风吹过来把枯叶吹得哗哗作响。沈怀瑾把铁盒抱在怀里,周妈捻着佛珠,沈青霜把那封信和认罪书一起收好。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棉絮盖在头顶上。
“赵石头,从今天起你跟周妈走,她把你藏到安全的地方。”沈青霜转过身看着赵石头。少年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好。”
沈青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少年的头发很硬,像杂草。她把手收回来看着他。“你爹做了错事,但你没错。等裴元绍定罪的那一天,你不用躲了。”
赵石头点了点头。
周妈走过来拉起赵石头的手。“孩子,跟我走。”赵石头没有挣扎,跟着周妈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沈青霜,沈青霜朝他点了点头。
马车驶远了,卷起一路黄土。沈青霜站在大槐树下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在风中飘了几下。沈怀瑾走到她身边。“回刑部吧。”
沈青霜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低垂的云层压在收割过的麦田上。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翻飞。“哥,证据够了,接下来就看怎么用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赵崇光那边我来联系,朝堂上的事我来处理。你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等时机到了,一起呈上去。”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是时机?”
“等太子成年,或者等裴元绍自己犯错。”沈怀瑾转过身看着她,“在这之前,我们只能等。”
沈青霜弯腰拎起工具箱,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马车在路口等着,上了车,工具箱搁在膝盖上。车厢里很暗,沈怀瑾坐在对面闭着眼睛。沈青霜靠在车壁上,手指搭在工具箱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十页卷宗,一封认罪书,一封太后的密信,一百多份裴元绍的罪证。这些东西叠在一起,足够把裴元绍钉死在刑场上。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裴元绍在朝中三十年,门生遍布六部,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需要时间布局,太子需要时间长大。
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来,沈青霜跳下车走进值房。她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十页卷宗、赵铁山的认罪书、太后的密信。十页卷宗在桌上一字排开,认罪书放在最上面,密信放在旁边。烛光照在这些纸页上,沈青霜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收进柜子里锁好。
她躺在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天色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周妈说“等一个能接住这些证据的人”,现在那个人来了。沈怀瑾说“等时机成熟”,她会等。不是被动地等,是在等的时候继续查继续挖,把裴元绍的每一条罪证都挖出来,挖到他没有翻身之日。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雨终于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窗纸上,啪啪的。沈青霜在雨声中闭上了眼睛。铁证在手,剩下的只是时间。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明天开始,整理所有证据。沈怀瑾去联络赵崇光,周妈继续盯着裴元绍的门生。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迟早要把裴元绍拉下马。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上啪啪作响。沈青霜在雨声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