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下午送到的，红纸烫金，透着股不差钱的阔气。沈青霜正在停尸房擦拭骨刀，王捕头推门进来把请柬放在石台上，她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刀。“钱万贯，京城首富，做茶叶和丝绸生意的，跟朝中不少大员都有来往。他请你去他城外的山庄赴宴，说有要事相告。”王捕头顿了顿，“还特意说了，请顾大人一起去。”
沈青霜把骨刀擦干净放进工具箱。“他一个商人，找我做什么？”
“没说。送请柬的人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沈青霜想了想，拎起工具箱走出停尸房。沈怀瑾不在值房，她留了个纸条，告诉他明日去钱万贯的山庄赴宴。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有要事”。
第二天一早，沈青霜和沈怀瑾带着王捕头出了城。钱万贯的山庄在京畿东南的山脚下，占地不小，白墙黑瓦，飞檐翘角。马车在山庄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青霜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万贯山庄”。字是鎏金的，在晨光里闪着光。
管家迎出来把他们引进正堂。正堂里已经坐了六个人，三男三女，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沈青霜不认识他们，沈怀瑾在她耳边低声介绍了一句——户部侍郎周明远、翰林院学士刘文昭、兵部郎中孙德茂、周明远的夫人和刘文昭的夫人，以及孙德茂的妹妹。六个人分成三组坐在客座上，脸上都带着客套的笑。钱万贯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总挂着笑。他看见沈青霜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沈提刑，久仰久仰。顾大人，多谢赏光。”
沈青霜点了下头没有多话。钱万贯也不在意，招呼他们坐下。丫鬟端上茶来，茶是好茶。沈青霜没有喝，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很贵但沈青霜看不出好在哪儿。角落里摆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绣着山水。正堂后面是一道走廊，走廊尽头应该是书房。
“钱庄主，你找我们来，到底什么事？”沈怀瑾问。
钱万贯的笑僵了一下，又恢复了。“不急不急，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沈青霜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午宴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沈青霜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沈怀瑾也只吃了几口，王捕头站在门口没上桌。钱万贯在席上谈笑风生敬了一圈酒，但沈青霜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筷子拿不稳，夹菜的时候掉了几次。他在怕什么。午宴结束后钱万贯说“诸位先去客房休息，晚些时候我有要事相告”就匆匆走了。沈青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傍晚时分天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云——厚重的乌云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堵墙。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树东倒西歪。管家跑进来说“下雪了，好大的雪”。沈青霜站在客房窗前看着外面，雪不是一片一片飘的，是一团一团的往下砸，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不到半个时辰，地上的雪就积了半尺厚。
“这下出不去了。”王捕头站在门口，“山路肯定堵了。”
沈青霜没有说话，她在想钱万贯今天的反常——他的笑是硬挤出来的，他的目光一直在躲闪，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期待。他怕什么？期待什么？她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第二天清晨一声尖叫划破了山庄的宁静。沈青霜从床上坐起来，拎起工具箱循着声音跑过去。声音是从书房方向传来的，她赶到的时候书房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户部侍郎周明远的夫人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指着书房里说不出话。
沈青霜推开书房的门，血腥味扑鼻而来。
钱万贯倒在书案后面，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衣襟。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说。沈青霜蹲下来检查，伸手摸了摸死者的颈侧——皮肤还有余温，死了不到半个时辰。匕首从胸口刺入，一刀毙命，精准地刺穿了心脏。
书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窗户也关着，插销没有动过。沈青霜检查了门锁和窗户，确认这间屋子在案发时是密室。
她直起身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些人。户部侍郎周明远脸色发白、翰林院学士刘文昭低着头、兵部郎中孙德茂的手在发抖，三位女眷缩在各自丈夫身后。沈怀瑾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沈青霜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插在桌上，声音不大，但书房门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从现在起，谁都不许离开。”
雪还在下，封住了山路。山庄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凶手在岛上，猎物也在岛上。沈青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宾客们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恐惧，但恐惧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问话，需要把每一个人的底细都翻出来。钱万贯说过有要事相告，他到底想说什么，也许就是这个秘密要了他的命。
沈青霜转过身走回书房，蹲下来继续验尸。匕首的刀刃上刻着两个字——“索命”。不是普通的凶器，是复仇的工具。钱万贯做过什么，有人要他死。她握着匕首的柄端详了片刻，这把匕首不是临时起意用的，是专门准备好的。凶手带着它来赴宴，等了一夜，在清晨动手。钱万贯约了这些人来山庄说有要事相告，他还没说出口就死了。凶手不想让他说出来，那个秘密也许关系到在场的每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