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重新关上了。沈青霜站在屋子中央,把整个空间分成四个象限,从门开始顺时针检查。门是实木的,很厚,门闩从里面插上,插销的槽里没有磨损,没有被细钢丝挑开过的痕迹——如果有人从外面用刀片拨动插销,木槽内壁会留下平行的划痕。她趴在地上用放大镜看了很久,木纹完好,漆面只有自然老化的龟裂。不是从外面拨开的。
钥匙在死者钱万贯的衣襟里,用一根红绳拴着,红绳打了个死结。沈青霜把钥匙取下来试了试门锁,锁芯转动灵活,没有卡涩。她蹲在门口模拟了凶手的操作——如果凶手在门外用细长工具拨动门闩,需要先把钥匙从死者身上取下来,打开锁,再放回去,再把门闩插上。但钥匙上的红绳是死结,不可能在不剪断绳子的情况下取下钥匙。绳子完好,没有剪断或烧断的痕迹。凶手没有动过钥匙。
沈青霜站起来转向窗户。两扇窗户都是从里面插上的,窗框边缘积了一层薄灰,插销上的灰也没有被碰掉的痕迹。她趴在地上看了看窗外——雪地上没有脚印。窗户外面是一道窄窄的天井,三面高墙,只有头顶一线天。如果凶手从窗户进出,雪地上不可能没有痕迹。
密室。真正的密室。
沈青霜直起身,把目光从门窗移到了墙壁和天花板上。钱万贯的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她走过去一本一本地翻开——不是摆设,每本书的书页都有翻阅的痕迹,有些页还折了角。钱万贯不是附庸风雅,是真读书。
书架的最上层几乎够不到天花板,离房梁大约有两尺的距离。房梁是粗大的圆木,横跨整个房间。在房梁和墙壁的交界处,有一个方形的洞口。
沈青霜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凑近了看。那是一个通风口,一尺见方,边长大约三十厘米。洞口通向墙壁另一侧的夹道,夹道另一端是后院。她把手伸进洞口摸了摸——内壁是粗糙的砖面,没有打磨过,摸上去像砂纸。她缩回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几根头发,粘在砖缝的灰浆上。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下来举到油灯下看。头发不长,大约三四寸,颜色发黑,发质细软,不是成年男人的粗硬发质。也不是女人的长头发——这更像是半大孩子的头发。
她把头发收进瓷瓶,又拿出一根白绢条在通风口内壁擦了擦。白绢上沾了一层灰,灰里有细微的丝线纤维,像是衣料的纤维。她把白绢也收好,从椅子上跳下来。
沈怀瑾一直站在门口。他看见沈青霜的动作,走过来仰头看了看那个通风口。“只有孩子,或者会缩骨功的人,才能钻进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青霜能听见。
沈青霜没有说话。她走到书案前蹲下来,重新检查了钱万贯的尸体。匕首插在胸口,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她把匕首拔出来举到油灯下——刀刃上刻着两个字,“索命”。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刻刀随手划的。她插回匕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六名宾客被集中在一楼客厅里。户部侍郎周明远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料。他的夫人靠着他的肩膀,脸色苍白。翰林院学士刘文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言不发。刘夫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兵部郎中孙德茂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妹妹孙小姐缩在壁炉旁边抱着膝盖。
还有一个孩子。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壁炉另一侧,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一页。他的眼睛盯着书页,目光是散的。沈青霜走进客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个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沈青霜注意到他的袖口——磨损得很厉害,线头都出来了。袖口内侧的布料颜色比外侧深,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磨蹭。
“钱小宝?”沈青霜走到他面前。少年站起来,比她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血色。“我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昨晚在哪里?”
“在我房间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钱小宝沉默了片刻。“没有。我一个人住。”
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她从他袖口上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其他人。
“诸位,钱庄主遇害的时候,书房是一个密室。门窗从内反锁,钥匙在死者身上。凶手进出只有一条路——房梁上的通风口。”沈青霜指了指头顶,“通风口只有一尺见方,只能容一个孩子或会缩骨功的人钻进去。在座的各位中,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条件。”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钱小宝。周夫人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孙德茂的步子停了。刘文昭从窗前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少年。钱小宝的脸色没有变,抱着书的手微微攥紧了。
“你怀疑我?”他的声音有些发尖。
沈青霜没有回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昨晚真的在睡觉?”钱小宝没有回答,嘴唇在发抖。沈青霜伸出手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袖口的内侧。磨损得很厉害,布料的经纬都磨断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这种磨损不是正常穿衣服能造成的,是长期在粗糙的砖面上摩擦才会形成的——比如在通风口爬进爬出。
“通风口内壁的砖很粗糙,会磨坏衣料。”沈青霜松开他的手,“你袖口上的磨损,就是最好的证明。”
钱小宝攥紧了袖子,往后退了一步。周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那个少年。“小宝,你……你杀了你爹?”
钱小宝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眶没有红,眼泪没有掉。他抱着书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沈青霜站起来看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通风口内壁发现了毛发和衣料纤维,我会送去检验。如果跟钱小宝的头发和衣袖纤维吻合——”她没有说下去。钱小宝的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沈怀瑾走到沈青霜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先别急着下结论,让王捕头看着他们,我们再去书房查一遍。”沈青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客厅。
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快两尺深。沈青霜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飞舞的雪花。通风口的毛发也许是钱小宝的,袖口的磨损也许是在别处蹭的。她还需要更多证据,不能只凭一个通风口就定罪。钱万贯是被匕首刺死的,匕首上有“索命”二字。如果钱小宝是凶手,他的动机是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养子为什么杀养父?这些问题需要答案。
沈青霜转身走回书房。沈怀瑾跟在后面,两个人蹲在通风口下面,仰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方口。沈青霜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凶手从通风口进出,他怎么知道这个通风口的存在?山庄建成不过五年,通风口的位置很隐蔽,藏在书架和房梁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除非凶手对这个山庄的构造非常熟悉。
“钱小宝在这里住了五年。”沈怀瑾说。沈青霜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先把所有证据固定好,等路通了,把尸体和钱小宝一起带回刑部。”
沈怀瑾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书房。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沈青霜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加快了脚步——还有很多事要做,要问话,要验尸,要找凶器来源,要查匕首上的“索命”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凶手如果是钱小宝,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杀养父,背后一定还有人。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