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像凝了霜。六名宾客各自缩在角落,谁都不说话,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沈青霜站在壁炉旁边,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钱小宝坐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本书,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你们谁会缩骨功?”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极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没有人回答。周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刘文昭盯着窗外的雪,孙德茂停止了踱步僵在原地。沈青霜把目光转向钱小宝。少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几下。
“我会。”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我爹……养父教过我,为了让我偷东西。”
客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周夫人用手帕捂住了嘴,孙小姐往壁炉那边缩了缩。沈青霜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早就猜到了,通风口内壁的磨损、袖口的纤维、那几根细软的头发——一切都指向一个体型瘦小的孩子。
“昨晚你在哪里?”
钱小宝攥紧了书。“在我自己房里睡觉。我九点就睡了,丫鬟翠儿可以作证。”
沈青霜对王捕头点了一下头。王捕头走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翠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王捕头扶了她一把。
“你是钱小宝的贴身丫鬟?”沈青霜问。
“是……是的。”翠儿的声音在发抖。
“昨晚你家少爷什么时候睡的?”
“九……九点多。我给少爷铺好床,他上了床,我吹了灯就出去了。”
“你亲眼看到他睡着了?”
翠儿犹豫了一下。“少爷躺在床上,被子盖着,我看着像是睡了。”
“像是睡了?”沈青霜盯着她的眼睛。翠儿的目光闪了一下,从沈青霜脸上移开,落在墙角,又移到天花板,最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眼神在飘,不敢跟沈青霜对视,说话的时候手指绞衣角的动作快了一倍。
“我……我关上门就走了,少爷一般睡了就不会再起来。”
沈青霜没有追问。她走到翠儿面前弯下腰,跟她平视。“翠儿,你看着我的眼睛。”翠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眼眶红了。沈青霜站直了身子,对王捕头说了一句“先带她下去”。翠儿被带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钱小宝。钱小宝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书。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沈青霜走到钱小宝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小宝,你养父教你缩骨功,是为了让你偷东西。偷什么?”
钱小宝沉默了很久。他在回答之前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其他人,目光在周明远、刘文昭、孙德茂脸上各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沈青霜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确认。他在确认这些人在不在。
“偷信。”钱小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人把一些重要的信藏在我养父的书房里,养父让我钻通风口进去偷出来。”
“什么人?”
钱小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一个蒙面人来教我怎么做。”
沈青霜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六名宾客。六张脸六种表情,有人惊讶有人慌张有人面无表情。钱小宝说“有人把信藏在书房”,那些信一定很重要,重要到钱万贯必须死。也许钱万贯约他们来山庄说有要事相告,就是跟这些信有关。
“王捕头,你把所有人带回各自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出来,也不许互相串门。”
王捕头领命。宾客们陆续走出客厅。周明远经过沈青霜身边时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又走了。刘文昭低着头走得很快,刘夫人跟在他身后小碎步跑着。孙德茂最后一个走,他妹妹拉着他袖子两个人走得磕磕绊绊的。
客厅里只剩下沈青霜和钱小宝。少年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的书终于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霜,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疲惫。
“你为什么不揭穿翠儿?”钱小宝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她在撒谎。”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根本没看到你睡着。你九点就出了房间,从通风口钻进了书房。对不对?”
钱小宝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没有杀人。”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进去的时候,养父已经死了。”
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你几点进去的?”
“大概……十点多。我白天听到养父跟人吵架,说今晚要见一个人谈很重要的事。我想听听他们谈什么,就从通风口爬进去了。我进去的时候书房没开灯,我摸到书案旁边,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我蹲下来摸了一下——是血。”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吓坏了,从通风口爬出来,跑回房间换了衣服睡觉。”
“你看到凶手了吗?”
“没有。书房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厚厚的积雪。雪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山路的疏通最快也要等雪停之后,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里。
“今晚你睡在客厅,我让人守在门口。”
钱小宝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终于红了。“你不抓我?”
“你不是凶手。但你知道一些事——你养父跟人吵架、有人藏信在书房、蒙面人教你偷信。这些事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钱小宝低下头。“因为我不想死。”
沈青霜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赵石头,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破屋里躲了三年的样子。钱小宝和赵石头一样,都是大人们争斗的牺牲品。他们没有杀人,但他们都见过血。
“现在你想说了吗?”
钱小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水。“他跟我养父吵架的那个人,今晚就在山庄里。”
沈青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谁?”
钱小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躲在屏风后面,只听见声音,没看见人。”
“他们说了什么?”
“那个人说‘信在哪里?交出来。’养父说‘我已经交给该交的人了,你杀了我也没用。’那个人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然后养父就——走了。我听见脚步声,等了一会儿才从屏风后面出来。里面黑着灯,我不知道那个人走了没有。”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钱小宝的回答让案件更复杂了。凶手不是钱小宝,凶手是那个跟钱万贯吵架的人。那个人今晚就在山庄里,六名宾客之一。他杀了钱万贯,也许还没有拿到他要的东西——那些信。信在哪里?钱万贯说“已经交给该交的人了”。交给谁?
沈青霜站起来。“今晚你睡客厅,我让人守着你。明天天亮之前,哪都别去。”
钱小宝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出客厅,王捕头站在走廊里。“沈姑娘,那个丫鬟翠儿又改口了。她说昨晚少爷确实出了门,但很快就回来了。她不敢说,是怕少爷挨打。”
沈青霜没有意外。“知道了。”
她走回书房,蹲在通风口下面仰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方口。钱小宝说昨晚十点多他进去的时候钱万贯已经死了。死亡时间推后了,不是清晨,是昨晚十点左右。但富商尸体是在清晨被发现的——中间隔了整整一夜,凶手让尸体在书房里躺了一整夜。也许凶手需要时间处理证据,也许凶手需要时间制造密室。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重新检查了钱万贯的尸体。匕首还插在胸口,血已经干透了。她拔出匕首再次看了看刀刃上的“索命”二字,然后把匕首包好收进证物袋里。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山庄被困在山里,凶手被困在山庄里。所有人都在等她找出那个凶手。
沈青霜走出书房站在走廊里。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慕容钱万贯死了,那些信下落不明。凶手就在她眼皮底下,她需要在天亮之前把他找出来。每一片雪花落下来都像是给这座山庄加盖了一层白色的封条,雪什么时候停,她什么时候才能把真凶押出去。在那之前,这是她的世界,她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