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前的空地,沈青霜蹲了两天。
第一天她从早蹲到晚,只在中午去庙门口买了两个包子,蹲在石狮子旁边吃完了,连汤都没喝一口。王捕头蹲在她旁边,腿都蹲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时不时拿眼睛瞟她——他甚至怀疑这位沈大人是不是铁打的。第二天一早,她又来了,还是同一个位置,石狮子右边的角落,不显眼但能看清整片空地。
巳时刚过,空地上陆续来了几个摆摊的,变戏法的、练拳脚的,围了一圈看客。沈青霜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视线停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蹲在空地最边缘的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几个铜板和一把破剑。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身形瘦小,肩膀窄得像个半大孩子,缩在那里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旧报纸。
沈青霜注意他已经有一阵了——这人从早上就蹲在那儿,一个时辰过去了,铜板没见多几个,也没听见他吆喝一声。她用手肘碰了碰王捕头。
“那边那个,蹲角落里穿灰衣服的。”
王捕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的警觉性比王捕头预料的更高——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抬头,只把脸埋得更低了。王捕头没有犹豫,站起来装作闲逛的样子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忽然加速,两步跨到那人身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倒在地。
“别动!刑部的!”
周围看客惊叫着散开了。那人被按在地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他的身体在扭动中忽然变软了,肩膀缩进去,腰塌下去,整个人像一摊泥一样从王捕头手底下滑了出来。
缩骨功。王捕头抓了个空,愣了一瞬,但沈青霜已经冲上去了。她一脚踩住那人刚滑出来的衣角,那人被扯住摔了个趔趄,她顺势拧住他的胳膊,膝盖顶住他的腰。
“再跑,我把你胳膊卸了。”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动了。王捕头从地上爬起来掏出绳子把他捆了,结结实实地系了三道,缩骨功再厉害也挣不开。
城隍庙后面有条僻静的巷子,沈青霜把那人押到巷子里,让王捕头在巷口守着。她蹲下来看着那张脸——二十来岁,瘦削,颧骨很高,眼睛很小,眼珠发黄。她见过这样的眼睛,在赵铁山的尸体上,死人不会瞪人。活着的人会,这双黄眼珠正死死地盯着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黄鼬。
“侯三?”
那人没有回答,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了两下——在咬牙齿。沈青霜没有急着审,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装毛发的瓷瓶放在地上。拔开瓶塞,用镊子夹出那几根头发举到侯三面前,阳光穿过发丝投下淡灰色的细影。
“这是钱万贯书房通风口里找到的。你的头发。”
侯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层硬撑出来的壳裂了一道缝。沈青霜又取出一根白绢条,上面沾着通风口内壁的衣料纤维。“这也是通风口里找到的。你的衣服。”
侯三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目光从那几根头发上移开,落在巷口的王捕头身上,又落在沈青霜腰间的令牌上,最后回到地面。他盯着地面上的一滩积水看了很久,水面上映出他自己那张扭曲的脸。
“我……我只是进去偷东西,没杀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最深处的那个洞里挤出来的。
沈青霜把那几根头发收回瓷瓶。“偷什么?”
“信。”侯三闭上眼睛,“有人花钱雇我去钱万贯的书房偷一封信。他说信在书架的暗格里,让我钻通风口进去拿。我去了三次都没找到。”
“谁雇的你?”
侯三睁开眼睛看着沈青霜,嘴唇哆嗦了几下。“我不知道……那人每次都蒙着面,声音也刻意压着的,不像是原本的嗓音。他给了我二百两银子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
“二百两银子买一封信,出手够大方。”沈青霜把侯三从地上拉起来,斜靠在墙根上,堵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那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到。”侯三摇了摇头,“我连信都没找到,怎么会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我只在书架暗格里翻到几张空白的纸,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案发那天晚上,你去过书房吗?”
侯三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要继续抵赖。
“去……去过。我十点多钻进去的,屋里黑着灯,我闻到血腥味。”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摸到书案旁边,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一看——书案后面躺着个人,胸口插着刀,血淌了一地。”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侯三忽然笑了,那种笑声不像是在笑,更像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我一个偷东西的,报官?官府先抓的肯定是我,不是凶手。”
沈青霜看着他,侯三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沈青霜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悔恨。他擦了一把脸继续说下去。“我看见钱万贯死了就知道坏了。雇主让我来偷信,钱万贯死了,信肯定也不在了。就算在,我也不能再偷了——偷死人东西的罪名比偷活人重十倍。我从通风口爬出来跑了。”
“你从通风口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侯三想了想。“好像……有个人影。在走廊拐角那里闪了一下,我没看清是谁。穿深色衣服,个子不高。”
沈青霜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三。巷口的王捕头把绳子紧了紧,把他拽起来。
“侯三,从现在起你哪儿都别去了,先跟我们回刑部。”
侯三低着头被王捕头押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青霜。阳光从巷口的屋檐斜照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那个雇我的人,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我给他那封信样的时候他伸手来接,我看见的。”
沈青霜把这最后一条线索记在心里,转身走出巷子。侯三说她昨天和前天在城隍庙蹲了两天,第一天没有情况,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等到了侯三。他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贼。凶手另有其人——那个雇侯三偷信的蒙面人,也许就是杀了钱万贯的人。他要那封信,信没到手,杀了钱万贯以为信就会自己现身。但信不在钱万贯身上,也许不在书房里。
沈青霜站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侯三的线索给了她一个新的方向——右手虎口有疤的人。六名宾客加钱小宝加丫鬟管家,所有人的右手虎口她都要看一遍。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隔着袖子挠了两下,加快脚步走回刑部。她把侯三的口供整理出来锁进柜子里,钱万贯的案子现在有了第二个嫌疑人——雇侯三偷信的蒙面人。如果蒙面人就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杀钱万贯?因为钱万贯不肯交出那封信,或者钱万贯已经把信交给了别人。信里写了什么?能让一个人花五百两银子去偷,能让一个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杀人。沈青霜把钱万贯的案子跟裴元绍的案子放在一起想——不,还不是时候,也许它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一点,也许不是,她暂时找不到连接点。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打开工具箱把侯三的口放进去,跟那十页卷宗放在一起——十二页了。她合上箱盖锁好柜子,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明天她要去山庄让王捕头把所有宾客和仆人的右手虎口都检查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