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厚的尸体被抬走之后,沈青霜没有急着去追那串脚印。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来。她站在马德厚的书案旁边把那封遗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字迹工整,墨迹很新,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透。遗书上的内容太简单了——“我杀了钱万贯,他有我的把柄。”没有说把柄是什么,没有说为什么杀人,没有说胸口那把匕首是怎么插进去的。这不是遗书,这是凶手留下来转移视线的道具。
她把遗书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出房间。钱小宝还缩在走廊的角落里,王捕头蹲在他面前轻声说着什么。钱小宝看见沈青霜走过来,身子又缩了缩,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沈青霜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宝,你跟我说实话。春桃让你去杀刘文昭,是谁让春桃这么做的?”
钱小宝的嘴唇在哆嗦,眼泪还在流。他看了沈青霜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叔叔。”
沈青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叔叔?什么叔叔?”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来过山庄好几次,每次来都跟养父在书房说话。他让我叫他叔叔。”钱小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那天晚上,他来找我。他说‘小宝,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给你糖吃’。他说让我从通风口爬进去,把书房的门锁上。他说只要锁上门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沈青霜的心沉了一下。“你锁门的时候,你养父已经死了?”
钱小宝点了点头。“我……我进去的时候踩到一摊黏糊糊的东西,我害怕就跑出来了。我不知道养父死了。我真的不知道。”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沈青霜没有追问,等他哭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个叔叔长什么样?”
钱小宝抬起头看着她,想了想。“四十多岁,脸是方的,眉毛很粗。右眼角有一颗痣,这么大。”他用手指比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圆。
沈青霜把这几个特征在心里过了一遍。方脸,浓眉,右眼角有痣。四十多岁。她站起来走到王捕头面前。“去请画师。”
画师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沈青霜把钱小宝带到一间空房里,让画师坐在桌边,自己站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描述,钱小宝在旁边补充。方脸,眉毛粗,右眼角一颗痣。额头高不高?不高。鼻子大不大?不大。嘴唇厚不厚?不厚。画师改了七八遍,钱小宝才点了头。
沈青霜接过画像看了一眼——方脸,浓眉,右眼角一颗痣。她没有见过这张脸,但这张脸上有一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把画像收好,让人送钱小宝回房休息。
天亮之后雪停了。山路还是不通,但消息已经送不出去了。沈青霜在山庄里又待了一天一夜,等到第三天下午,官道上的雪化了大半,她才带着所有人回了京城。六名宾客被分别安置在刑部的客房里,春桃被关进了大牢,马德厚的尸体运回了停尸房,钱小宝被送到了听骨楼。
沈青霜回到刑部值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进去的时候沈怀瑾坐在桌前喝茶,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听说你那边案子有进展了?”沈怀瑾放下茶碗。沈青霜把那封遗书和画像放在桌上。沈怀瑾先拿起遗书看了看,放下,又拿起画像。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沈青霜注意到了。“你认识这个人?”
沈怀瑾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很久。“这是孙志远。裴元绍的门客。”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裴元绍的门客?”
“孙志远是裴元绍的幕僚,专门替他处理脏活。灭口、栽赃、收买证人,这些见不得光的事裴元绍不方便亲自出面,都交给孙志远去办。他在裴元绍身边待了快十年,比裴忠还久。”沈怀瑾放下画像,声音很沉,“裴忠在明,孙志远在暗。裴忠管着裴府的大小事务,孙志远管着裴元绍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青霜把那封遗书又看了一遍。“孙志远指使春桃控制钱小宝,让钱小宝去杀刘文昭。春桃招供说马德厚是幕后主使,但马德厚也死了。孙志远杀马德厚灭口,伪造遗书,把所有的罪都推到马德厚身上。”
沈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马德厚只是孙志远的一颗棋子,孙志远是裴元绍的一颗棋子。钱万贯的那个秘密,一定跟裴元绍有关。”
沈青霜把画像和遗书收好。“孙志远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在京城有住处,明天我让人去查。”沈怀瑾转过身看着她,“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去抓人。”
沈青霜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值房,在沈怀瑾的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外面又下雪了,雪片不大,细细碎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她在那些声音里想起了什么,抬头去看沈怀瑾的背影。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左手垂在身侧。手腕藏在袖子里,看不见。
“哥。”
沈怀瑾转过身来。
“沈福说,大少爷左手腕有颗红痣。”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怀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沉默了。沉默了太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是一颗朱砂痣。”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小时候确实有。后来被人用药水褪掉了,说是太显眼,怕被认出来。”
沈青霜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她没有回头。“明天,我去抓孙志远。”
她走出书房,身后的门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长命锁的“沈”字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说药水褪了痣,她信了吗?信了。但那种说不清的东西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看不见,摸不着,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沈青霜迈步走进雪里。明天她去抓孙志远,等他开口,把裴元绍的罪证一条一条地掏出来。到那天,她再问沈怀瑾那颗红痣的事。在那之前她先查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