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画好的第二天一早,沈青霜就拿着它去找了沈怀瑾。画上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右眼角一颗痣。沈怀瑾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手指就顿住了。“孙志远。”他把画像放下,声音有些沉,“裴元绍的门客,专门替他处理脏活。”
沈青霜的手慢慢收紧了。“脏活?”
“灭口、栽赃、收买证人,这些见不得光的事,裴元绍不方便亲自出面,都交给孙志远去办。他是裴元绍最信任的人之一。”
沈青霜把画像卷好收进袖子里。“他在京城有住处吗?”
沈怀瑾点了点头。“城东甜水井胡同,独门独院。去年我查一桩案子的时候查到他,跟了他三天,摸到了他的住处。”沈青霜站起来。“我去抓人。”
沈怀瑾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带着王捕头和几个捕快赶到甜水井胡同时,天刚蒙蒙亮。胡同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孙志远的院子在最深处,黑漆木门,门环上积了一层薄灰——不是一天两天能积出来的。
王捕头上前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加大了力道,还是没有人应。沈青霜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杂草。正房的门开着,屋里黑洞洞的,沈青霜走进屋里闻到了一股霉味——不是一两天的霉,是门窗紧闭好些日子才会有的那种。她走到桌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指尖上沾了一层薄灰。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服,料子不错,但上面也落了一层灰。
“至少三天没人住了。”王捕头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灶台是冷的,水缸是干的。”
沈青霜蹲下来看床底下。床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注意到床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周围的略有不同——更深更暗,像是经常被人踩踏或者挪动。她趴下来伸手按了一下那块砖,砖块纹丝不动。她用指甲抠砖缝,砖缝里的灰是松的,一抠就掉。她从袖子里抽出匕首插进砖缝撬了一下,砖块翘了起来。
砖块下面是空的。
一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下一只木匣子。匣子不在,暗格里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孙志远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沈青霜把信封打开抽出信纸,纸上的字很少,只有一行——“事成之后,灭口。”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沈青霜认得出这笔迹——跟顾衍之给她的那些卷宗上裴元绍的签名一模一样。横平竖直,笔锋锐利,最后一个字的收笔习惯性地向右上方挑起,像是写的时候手腕微微用力向上带了一下。她见过这个笔迹太多次了,在九页卷宗的每一页上。裴元绍写给孙志远,让他事成之后灭口——灭谁的口?是灭钱小宝的口,还是灭侯三的口,还是灭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的口?
沈青霜把信收好,站起来。沈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她。“孙志远跑了。”
“跑了。但跑不了多远。”沈青霜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院墙很高,墙头没有碎瓷片但种了一排仙人掌。她想起左相府的围墙也是这样的,一丈二尺高,墙头上种着仙人掌,刺很长。孙志远是裴元绍的人,连院墙的防护都跟左相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捕头,你带人封锁京城各城门。孙志远的画像多描几份,发给各城门的守军,严查出城的人。”
王捕头领命去了。沈青霜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遍那封信。“事成之后,灭口”。裴元绍要灭孙志远的口,但孙志远提前跑了。他是怎么知道裴元绍要杀他的?也许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也许他自己察觉到了。不管怎样,他现在是唯一能指证裴元绍的活口了。
“哥,孙志远在京城还有什么关系?朋友、亲戚、姘头,只要能藏人的地方,都要查一遍。”
沈怀瑾想了想。“他在城西有一处宅子,是他姘头住的。我让人去查。”
两人走出院子。沈青霜站在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孙志远的家。黑漆木门在晨光中半开半合,像一个张开的嘴。裴元绍要灭孙志远的口,孙志远手里一定有裴元绍的把柄——钱万贯案的那些信也许就在孙志远手里。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隔着袖子挠了两下加快了脚步。孙志远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京城经营多年不可能说走就走。他会回来拿东西,或者藏在他熟悉的某个地方。全城搜捕令已经下了,画像发到了每一个城门。他跑不出去,只要还在京城,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
回到刑部,沈青霜把那封信锁进柜子里。王捕头封锁城门后回来说还没有发现孙志远的踪迹。沈青霜点了点头。
“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孙志远是裴元绍委任处理脏活的门客。钱万贯案、钱小宝被利用、侯三被雇佣,背后都是裴元绍指使的。他为什么要杀钱万贯?因为钱万贯手里有裴元绍的罪证,那些信。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能让裴元绍花五百两银子雇人去偷,冒着杀头的风险去灭口,那信里的分量可想而知——也许跟西北军饷有关,也许跟太后有关,也许跟沈家灭门案有关。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打开夹层把那封信放进去。十二页卷宗加上这封信,十三样了。她合上箱盖锁好柜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全城搜捕,她要等。等王捕头的消息,等孙志远露出马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