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搜捕的第三天,王捕头在城外三里河发现了一具浮尸。尸体泡在水里,脸朝下,被河边的芦苇缠住了。王捕头叫人把尸体打捞上来翻过来一看,方脸,浓眉,右眼角一颗痣——画像上的人,孙志远。他跑回刑部报信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河水。
沈青霜赶到河边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抬到了岸上。孙志远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乌紫,眼珠半睁着浑浊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绕过两侧在后颈交汇。勒痕宽度均匀,表面有细密的编织纹路——麻绳。沈青霜蹲下来用放大镜看了看勒痕的走向,水平的不向上倾斜,凶手跟死者身高相近,或者死者当时是坐着或跪着的姿势。
她翻开死者的眼皮,结膜有小点状出血。掰开嘴,口腔内没有异物,牙齿完好。没有防御伤,没有挣扎痕迹。指甲干净,指缝里没有皮屑没有血渍。孙志远在被人勒住脖子的时候没有反抗,不是因为他不想反抗,是没法反抗。沈青霜翻过他的脖子,在发际线下方找到了针尖大小的红点。乌头碱。又是乌头碱。先麻痹,再勒死,再抛尸。跟永宁县令案、哑女案一模一样的手法。她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雪水很凉,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死亡时间大概两天前。”沈青霜的声音不大,“和从暗格里那封信落灰的日子对得上。孙志远拿到信就知道裴元绍要杀他,在逃跑途中被追上了。”
王捕头蹲在旁边问了一句“凶手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沈青霜想了想答道“至少两个。一个下针,一个勒绳。手法熟练,配合默契,跟永宁县令案是同一伙人。”裴元绍的私兵,黑衣卫。她在山谷营地里见过他们训练的样子——刺、收、刺、收,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沈青霜让王捕头把尸体翻过来搜身。衣服的夹层很厚,内衬的布料有两层,中间有一条暗缝。王捕头用刀尖挑开暗缝的线头,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纸条被油纸包着没有泡烂。沈青霜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军需账册在裴府密室。”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的,有些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沈青霜把这张纸条看了很久。“军需账册在裴府密室。”孙志远临死前留下的线索。他知道裴元绍要杀他,他跑不掉但可以把线索留下来。他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是在给后人留证据。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跟那十一页卷宗放在一起。
“王捕头,尸体运回刑部。孙志远的死讯暂时封锁,不要外传。”
王捕头点了点头。
沈青霜站起来,站在河边看着水面。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水流很急。孙志远的尸体在水里泡了两天,被芦苇缠住没有往下游漂。也许是老天爷要让他留下来,让他手里的证据重见天日。
沈青霜走回刑部。沈怀瑾在值房里等着,手里拿着那份军需账册的抄本。沈青霜把纸条递给他,沈怀瑾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军需账册在裴府密室。裴元绍的书房有密室。”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你知道密室在哪儿吗”,沈怀瑾摇了摇头说“进不去。裴府现在虽然停了职但私兵还在,硬闯就是造反”。
她接过那张纸条,低声念出了上面那行字。密室里藏着裴元绍军需贪腐的全部证据,克扣军饷的账册、跟边关将领往来的密信、每一条都是死罪。但进不去裴府就拿不到账册,拿不到账册就定不了裴元绍的罪。孙志远这条线索断了,但他留下的纸条给了她一个新的方向。
“哥,裴元绍的书房在左相府的什么位置?”
沈怀瑾想了想。“东跨院,最里面一间。上次你去过的那个院子,裴忠的房间也在那个院子。密道入口在裴忠房里,书房里的密室入口应该也在附近。”
“上次潜入的时候没发现。”
“密室的机关很隐蔽,不是内部人根本找不到。”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进不去裴府,但可以进裴府的人——裴忠。裴忠是裴元绍的总管,知道密室的秘密。如果能让裴忠开口,也许能拿到密室里的账册。
“裴忠现在在哪儿?”
“在左相府。裴元绍被停职后裴忠一直待在府里没出来过。”
“盯紧他。他一出门就告诉我。”
沈怀瑾点了点头。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把纸条从袖子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孙志远的字迹歪歪扭扭,她在那些笔画里仿佛看见了他在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躲在某个角落里,手里攥着笔,手指在发抖。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但他要把这条线索留下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扳倒裴元绍。字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命写的。沈青霜把纸条折好锁进柜子里跟那十一页卷宗放在一起。钱万贯的案子结了,但裴元绍的案子还没结。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山路还没通,消息也还没传到外界。沈青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孙志远死了,侯三在牢里,钱小宝在安全屋里。裴元绍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口,但他杀不完。人死了证据留下了,孙志远留下的那张纸条就是证据。它指的路会通向密室,密室里藏着另一批证据。等拿到那些证据,她就能把裴元绍送进刑部大牢——不是停职察看的牢,是死牢。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使劲挠了两下,直到那块疤被她挠得发热才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