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厚的尸体被抬进停尸房的时候,沈青霜已经在石台旁边等着了。她掀开白布,先看了那张脸——圆脸,皮肤粗糙,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但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茫然。她不急着看胸口的刀伤,先掰开死者的嘴,口腔内壁没有破损,牙齿完好,舌苔发黑。然后她从工具箱里取出银针,刺入马德厚的胃部。拔出后银针变成了亮黑色。砒霜。中毒在先,刀伤在后。马德厚是在被人下毒之后,又被补了一刀。不是自杀,是灭口。
沈青霜把那封遗书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白绢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但墨迹的颜色和纸张的质地告诉她这是临摹品——有人在别处写好了一份遗书,带过来放在桌上,制造自杀的假象。真正的主使不想让马德厚活着说出那笔交易的细节。杀马德厚的人和杀钱万贯的人是同一个人——但钱万贯是被匕首刺死的,马德厚是先中毒再被补刀。手法变了,说明凶手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至少两个人,也许更多。
她站起来,把白布盖回马德厚脸上,转身出了停尸房。
春桃被关在刑部大牢最里面的女牢里。沈青霜到的时候,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狱卒打开牢门,沈青霜走进去蹲下来。春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在哆嗦。
“春桃,谁指使你的?”
春桃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但嘴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马德厚死了。”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牢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被人杀了灭口。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春桃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说……我说了,你能保我活吗?”
“能。”
春桃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是……是裴府的人。那个人说他是裴府的管家,姓裴。他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控制小宝,让小宝去杀人。他说‘事成之后,再给你一万两’。”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马老爷也是他指使的。他让马老爷去杀钱老爷,说钱老爷手里有他们裴家的把柄。马老爷不干,那个人就说不干就杀他全家。马老爷没办法,就干了。”
“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他只说他姓裴,是裴府的管家。”春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后来马老爷被杀了,我就知道,我也会被杀。那个人不会放过我的。”
沈青霜站起来。春桃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你要保我,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沈青霜没有掰开她的手,走出牢房的时候春桃还跪在地上,双手抓着铁栅栏在喊什么,她没回头。
天亮之后,沈青霜再去大牢,春桃已经死了。倒在墙角,嘴角有血,脸色发黑,嘴唇乌紫。碎瓷片散了一地,跟裴云峥的案子一模一样的死法。狱卒说昨晚没有人进过她的牢房。沈青霜蹲下来看了春桃的颈部,发际线下方有针尖大小的红点——乌头碱。她站起来看着那具还没有僵硬的尸体。春桃死了,马德厚死了。钱万贯死了,三条人命。所有的线索都断了,但那些死人教会了她一件事——裴府要灭的口,不只一个。
沈青霜走出大牢,顾衍之在走廊里等她。他手里拿着一页纸,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是卷宗。他没有说话,递了过来。第十一页。
沈青霜接过来看——“军需贪腐案,裴元绍克扣边关军饷五十万两,证据藏于裴府密室。”她把这一页卷宗折好收进袖子里,跟那十页放在一起。
“军需贪腐,边关军饷。裴元绍克扣了五十万两白银。”沈青霜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点了点头。“永安十年到永安十九年,每年克扣军饷五万两,合计五十万两。这些银子流进了裴元绍的私囊,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去年冬天冻死饿死三百余人。”沈青霜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把声音压下来。“钱万贯的秘密,就是这个?”
“钱万贯是做军需运输的。他经手了十年的军需粮草,每一笔克扣都有记录。裴元绍要杀他灭口,是因为这些记录一旦公开,裴元绍就完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走廊里的风听见,“钱万贯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十年的军需贪腐明细。裴元绍一直在找它,但没有找到。钱万贯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也许马德厚知道,也许春桃知道。但他们都死了。账册的下落,只有裴元绍知道。”
沈青霜把第十一页卷宗又看了一遍,把那行字刻进脑子里。军需贪腐案,裴元绍克扣边关军饷五十万两。证据藏于裴府密室。密室,又是密室。她在左相府的书房里见过那根柱子,周妈的眼线说柱子里有机关。她没有找到账册,也许藏在了别的地方。
“账册在裴府密室。我们得进去拿。”
顾衍之点了点头。“进不去。裴元绍虽然停了职,但裴府的护院还在。硬闯是造反。”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自己把账册送出来。他不是喜欢施压吗?我们也给他施压。军需贪腐案,边关将士饿死三百人。这件事不能瞒了,明天在朝堂上公开。”
顾衍之皱了皱眉。“现在公开,证据还不够。账册没到手,拿什么跟他对质?”
“拿边关将士的命。”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坚定,“三百条人命,不是账册上的数字。他们饿死冻死的时候,裴元绍在左相府里喝茶看账册。这件事说出去,朝堂上的人不会无动于衷。裴元绍的门生再多,也不敢替一个饿死士兵的人说话。”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窗外雪停了,山路通了。橘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沈青霜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阳光照在雪地上,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裴元绍在左相府里喝茶看账册的时候,边关的士兵在饿死。去年冬天冻死饿死三百余人——这个数字她在账册上见过,在第十一页卷宗上见过,在第十一页卷宗上见过。现在她要让这个数字在朝堂上被念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顾衍之。“明天,你跟我一起上朝。”
顾衍之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回值房,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十一页卷宗在桌上一字排开。十一页纸从永安十二年到永安十九年,从贤妃的信到军需贪腐案,每一年都有裴元绍的罪证,每一年都有新的血债。她把这十一页纸收好锁进柜子里。十一页了,还有二十六页。
她躺在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军需贪腐案,边关将士三百条人命。裴元绍克扣军饷五十万两。账册在裴府密室。她进不去裴府,但可以让裴元绍自己慌了阵脚——明天把军需案的事在朝堂上公开,让裴元绍的门生替他说话,让那些收了黑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来。裴元绍再老谋深算,也要被逼得出手。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她攥紧了它。三百个士兵的亡魂在边关的风雪中等了太久,不能再等了。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沈青霜在月光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裂到西墙。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道伤口,沈家的伤口,边关的伤口,那些死了十年还无法安息的亡魂的伤口。她能把它缝上,一针一针地缝,用证据做针,用人命做线。
窗外雪停了,月光很好。沈青霜闭上眼睛在月光中翻了个身。明天,朝堂上。她要让裴元绍睡不好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