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档案房在衙门最深处，一间没有窗的屋子，白天也得点灯。沈青霜和沈怀瑾到的时候，户部郎中周明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四十来岁，瘦高个，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看见沈青霜和沈怀瑾走过来，他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僵住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顾大人，沈提刑，请进请进。”他侧身让开路，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沈青霜走进去，屋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几排木架子上堆满了账册，有些已经积了灰。周明义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搬下来几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近五年边关军需的拨付记录，全在这里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怀瑾翻开第一本，沈青霜站在他旁边一起看。户部的记录很整齐，每一笔拨付都有日期、数量、经手人、目的地。边关每年上报需要粮草一百万石，户部每年拨付一百万石。数字对得上。沈青霜把这几年的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年都是一百万石，不多不少，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账册的纸页有些地方比别处薄，像是被人反复翻过。有些页码的墨迹颜色深浅不一，同一页上的字有的是新写的，有的是旧的。她把两页并排放到一起对比——去年三月拨付的记录，墨迹比旁边的旧条目更深更亮，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周大人，这页上的数字是什么时候写的？”她指着那行“拨付粮草一百万石”。
周明义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这……这是当时写的，我亲眼看着书吏写的。”
“当时写的？”沈青霜把旁边的另一页翻过来，“那这一页上的墨迹为什么颜色不一样？同一本账册，同一支笔，同一砚墨，写出来的字颜色应该差不多。但这页上的字墨色更深，像是后来补写的。”
周明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抠着，指甲盖里嵌着灰。
沈青霜没有等他回答，从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镜，趴在那页账册上仔细看。数字“一百万石”的“一”字起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墨点，是笔尖停顿留下的。而旁边旧字迹的起笔没有这个墨点——不同的人写的，或者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的。她用放大镜又看了看纸页的背面，背面的纸纤维有一些细微的压痕，像是写的时候底下垫了什么东西。她把那页纸翻过来对着光看，透光能看到纸页上有擦过的痕迹——原来的数字被人用刀片刮掉了，重新写上了新的。
“周大人，这页上的数字被人改过。原来的数字不是一百万石。”沈青霜直起身看着周明义。周明义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沈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边关守将去年冬天呈报的急报，说粮草不足，士兵饿死三百余人。边关收到的粮草只有六十万石，不是一百万石。”
周明义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张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想说什么，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闭上了。
“周大人，户部拨付的粮草，从账面上看是一百万石。但实际从户部仓库运出去的，是多少？”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档案房里安静极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周明义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八十万石。”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户部拨付一百万石，实际只发了八十万石。那二十万石的差额……被我们……被我们分了。”
“你们？都有谁？”
周明义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往墙上瞟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是裴元绍。沈青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幅字，没有追问，把账册和放大镜收进工具箱。
从户部出来，沈青霜和沈怀瑾去了兵部。兵部主事刘翰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圆脸上总挂着笑。他看见沈青霜和沈怀瑾的时候，笑容比平时更大了些，大到有些夸张。
“顾大人，沈提刑，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沈怀瑾把军需账册的抄本放在桌上。“刘大人，户部拨付给兵部的粮草，每年是多少石？”
刘翰的笑容僵了一下。“八十万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八十万石？”沈怀瑾翻开抄本，“户部从仓库发出来的就是八十万石，到你们兵部手里还是八十万石？”
刘翰的眼珠转了一下，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这……兵部只是中转，粮草从户部运来，我们清点入库，再发运到边关。中间有损耗，运输途中粮食会发霉、会被老鼠吃、会被雨水淋湿——这些都要扣除。”
“损耗多少？”
“一……一成。”
“一成就是八万石。”沈怀瑾把抄本合上，“户部克扣两成，兵部克扣一成，运输环节再克扣两成，边关守将再克扣一成。六成的粮食到了士兵嘴里，变成了一成。刘大人，我说的对不对？”
刘翰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的。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这些事，是谁让做的？”
刘翰低下了头，嘴唇在哆嗦。“是……是上面的人。”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
“上面的人是谁？”
刘翰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
从兵部出来，沈青霜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户部克扣两成，兵部克扣一成，运输商队克扣两成，边关守将克扣一成。六成的粮食被层层克扣，到士兵嘴里只剩四成——不，从一百万石变成六十万石，那是四成，六成不见了。
“运输商队是谁开的？”沈青霜问。沈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裴元绍的小舅子，王德贵。他名下有三家商号专门做军需运输的生意，每年从朝廷手里拿走几百万两的运费，再克扣两成的粮食转手倒卖。”
沈青霜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裴元绍策划了这一切——户部有他的人，兵部有他的人，运输商队是他小舅子的，边关守将是他提拔的。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把整条军需供应链变成了他的私人提款机。
“哥，这些东西够不够定裴元绍的罪？”
沈怀瑾摇了摇头。“还不够。这些都是旁证，证人也许会翻供，账册也许是伪造的。我们需要直接证据——裴元绍亲笔签名的账册原件，或者他写给经手人的密信。这些东西应该都在他府里的密室中，孙志远说的那个密室。”
沈青霜转身走回刑部。沈怀瑾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在阳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沈青霜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团影子像一个黑色的洞，把所有的证据都吸了进去又吐不出来。她加快脚步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孙志远留下的那张纸条。军需账册在裴府密室。这几个字她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怎么进去。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把那十一页卷宗和纸条全部锁进柜子。裴府进不去，但进不去也要进。等她找到了正当的理由明着进去，在那之前她得先把证据链补全，让皇帝不得不下一道旨意——查抄左相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