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义被带进刑部审讯室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两个狱卒架着他才没让他瘫在地上。他坐到椅子上的时候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抖，像冬天里被冻僵了的树枝。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沈怀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纸页铺好了。
“周大人，户部克扣的粮草钱，去了哪里？”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审讯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周明义低下了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的嘴唇在哆嗦，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浸湿了衣料。
“七成……给了裴相爷。三成，我自己留下。”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七成，具体是多少？”
“每年……大约四万两。永安十四年到永安十九年，六年，二十四万两。”周明义抬起头看了沈青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每一笔都有记录，我记在另一本账册上，锁在我家书房暗格里。”
沈怀瑾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每年四万两，六年二十四万两，仅仅是户部郎中一个人给裴元绍进贡的数目。还有兵部、运输商队、边关将领。
“周大人，裴元绍怎么跟你联系？谁跟你接头？”
“裴忠。左相府的管家，每年年底他来取银子，从来不说话，取了就走。”周明义的声音越来越低，“每次他来，我都知道，因为那天府里会少一只碗——不是真的少碗，是暗号。厨房的人会告诉我‘今天碗不够用’，我就知道今晚裴忠要来。”
沈青霜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碗不够用——裴元绍的暗号，简单、隐蔽、不易察觉。她把周明义的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写清楚了，让他在每一页上签字画押。周明义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按手印的时候手指上的红印泥蹭得到处都是。
周明义被带走了。刘翰被带进来的时候比他好不了多少，胖脸上全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吱呀一声响。沈青霜看着他那双不停搓着膝盖的手问出了同一个问题——“兵部克扣的粮草钱，去了哪里？”
刘翰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六成……给了裴相爷。四成，我自己留下。”
“每年多少？”
“大约两万两。六年十二万两。”
刘翰说着说着忽然哭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从胖脸上的褶皱里淌下来，像几条小溪。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沈青霜没有催他，等他哭够了才让他在口供上签字画押。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但眼泪滴在纸页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周明义招供了，刘翰招供了。户部两成，兵部一成，运输商队两成，边关守将一成。六成的粮食被层层克扣，每一层都要向裴元绍进贡。户部郎中每年四万两，兵部主事每年两万两，运输商队每年至少五万两，边关守将每年三万两。加起来每年十四万两白银——永安十四年到永安十九年，六年，将近一百万两白银流进了裴元绍的私囊。
一百万两白银，边关士兵饿死的三百多条人命，全埋在这条贪腐链的每一环里。沈青霜转过身看着沈怀瑾。
“裴元绍是贪腐链的核心。所有环节的钱都流向他，他是这条链子的顶层。”
沈怀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但周明义和刘翰的口供只是旁证。他们没有直接见过裴元绍收钱，只见过裴忠。裴忠是裴元绍的管家，如果裴忠不开口，这条链子就锁不死。”
沈青霜走回桌前坐下，拿起周明义和刘翰的口供又看了一遍。裴忠，又是裴忠。上次去左相府地下刑房的时候她见过他，在密室的油灯下，他捧着头骨的样子像在跟一个死去很久的人说话。他是裴元绍最信任的人，也是这条贪腐链上最关键的证人。
“裴忠的底细，查到了吗？”
沈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裴忠，本名裴忠义，永安元年进左相府当差，永安五年升管家。他是裴元绍的同族侄子，裴元绍老家那边的人。”沈青霜把纸上的信息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裴忠应该知道密室的位置，也可能知道账册在哪里。孙志远留下的纸条说账册在裴府密室，但密室的具体位置只有裴忠和裴元绍知道。如果我们能拿到账册原件，就能定裴元绍的罪。”
“怎么拿？”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裴府进不去，硬闯是造反。但可以等，等裴忠出门。他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左相府里不出来。
“让人盯紧左相府的后门，裴忠一出来立刻汇报。”
沈怀瑾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风凉飕飕的，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脚步没有停。周明义和刘翰的案子已经定了，但真正的目标还没拿下。裴忠在左相府里，账册在密室里，她在刑部等着——等裴忠出门，等一个能让他开口的机会，等那把锁打开。在那之前，她只能等。工具箱在值房里闷闷地响了一声。她推门进去，打开夹层把周明义和刘翰的口供放进去。十一页卷宗加两份口供，十三样了。她合上箱盖锁好柜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一百万两白银，三百条人命，十三张纸。她要把这些纸变成裴元绍的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