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义被押回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的眼眶红红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也许是哭够了，也许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沈青霜把一碗温水推到他面前，他没有喝。
“周大人，裴元绍怎么记录这些贪腐？他不会只靠你们嘴上说说吧？”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审讯室拢音，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明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恐惧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之后的平静。“裴相爷有一本私账，每一笔进出都记在上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审讯室里安静极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私账？什么样的私账？”
“蓝布封皮，大约两指厚。裴相爷管它叫‘流水簿’。”周明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认罪的人，更像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只等着行刑的囚犯，“每年年底，裴忠会来取银子的时候，还会带一本小册子，让我们在上面签字。签完字，他就把册子带走。裴相爷说那是‘账本’，以后对账用的。”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周明义说的那本小册子，应该就是裴元绍私账的附件——每一笔进贡都有经手人的签字，白纸黑字，赖不掉。
“那本私账上记了什么？”
“什么都记。受贿多少，走私多少，克扣军饷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周明义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嘲讽，“裴相爷做了一辈子官，最信得过的不是人，是账本。他说‘人可以撒谎，账本不会’。”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本不会撒谎——但裴元绍自己会。如果账本落到别人手里，他所有的谎言就全穿帮了。
“那本账册现在在哪里？”
周明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裴相爷从来不带那本账册出门，应该藏在府里。有人说藏在他书房密室里，但没人见过。”
沈青霜看了沈怀瑾一眼。又是密室，孙志远说账册在裴府密室，周明义也说应该在密室。两个人的证词对上了——裴元绍的书房里有一间密室，账册就藏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是密室？”
周明义想了想。“永安十六年冬天，我去左相府送银子。裴忠带我进书房，裴相爷正在写东西。他看见我来了把一张纸塞进书架后面，我只听见‘咔嗒’一声，书架后面开了个门。”
“你看到门里有什么了？”
“没有。裴相爷让我出去等着，他在里面待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周明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我问过裴忠，裴忠说那是裴相爷的书房密室，里面放的都是要紧的东西。”
沈怀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周明义的证词把密室的存在坐实了。裴元绍书房里有密室，密室里有账册，账册里记录了他十年的贪腐明细。拿到账册就拿到了裴元绍的死刑判决书。
“周大人，裴元绍的私账除了贪腐记录，还记了什么？”
周明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记了……还记了人命。”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什么人命？”
“永安十四年秋天，裴忠来取银子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相爷最近在忙什么’。裴忠说‘相爷在做一件大事，成了以后，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跟相爷作对’。”周明义的声音在发抖，“没过多久，沈侍郎一家就被灭了门。”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嗞嗞声。沈怀瑾的笔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他没有动。
“你是说，裴元绍的私账上记录了沈家灭门案？”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知道账上有没有记录，但裴忠说那件大事是相爷一手策划的。”周明义抬起头看着沈青霜，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求助又像是解脱的东西，“沈提刑，我知道的我都说了。裴相爷不会放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只要你的证词是真的，你的家人就不会有事。”
周明义被带走了。审讯室里只剩下沈青霜和沈怀瑾。沈怀瑾把笔放下，那页纸上墨迹洇开的痕迹像一朵黑色的花。
“周明义的证词，加上孙志远的纸条，加上刘翰的口供，加上那些账册和信件——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了。”沈青霜把桌上的纸页一张一张地收拢叠整齐，“还缺最后一环。”
“账册原件。”沈怀瑾说，“裴元绍亲手写的那本私账，是定罪的铁证。拿到了，他辩无可辩。拿不到，他可以说所有的证词都是诬陷，所有的抄本都是伪造。”
沈青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账册在裴元绍书房的密室里。要拿到账册，必须进裴府。要进裴府，必须有皇帝的手谕。要拿到皇帝的手谕，必须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裴元绍有罪。她手里的证据已经不少了，但还不够——不够让皇帝下定决心抄一个三朝元老的家。皇帝需要更多的证据，确凿无疑、无可辩驳的证据。
“哥，你觉得账册里会记什么？”
沈怀瑾站在她身后。“除了贪腐，应该还有灭门案。裴元绍这种人对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光记钱的账，也记人命的账。他有记账的强迫症，也许对他来说，杀人和收钱一样，都只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沈青霜转身看着沈怀瑾。“如果账册上真的记了沈家灭门案，那就是他亲手写的认罪书。”
沈怀瑾点了点头。
沈青霜走回桌前把那十一页卷宗锁进柜子里，跟周明义的口供和孙志远的纸条放在一起。账册在密室里等着她，她必须拿到它——不是为了那十一页卷宗，是为了沈家三十七条人命、为了边关饿死的三百个士兵、为了所有被裴元绍害死的人。找不到账册，那些人就白死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周明义说“账本不会撒谎”。裴元绍写了十年的账本，每一笔都是他犯罪的证据。他会一直写到死，却不知道自己写的每一页都是自己的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