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楼总部还是那间茶楼,但这次沈青霜走的不是前门。周妈派人在巷口接应,从后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进了地下室。地下室比上面的茶楼大得多,四面墙上挂着地图和图纸,中间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绢帛。周妈站在桌边,手里捻着佛珠,佛珠在她手指间缓缓转动。她看见沈青霜和沈怀瑾进来,点了下头,把那串佛珠放在桌上。
“你们要的东西,我花了五年时间才弄到。”周妈的声音不高,但地下室里拢音,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伸手展开桌上那张绢帛——是一幅建筑图,线条工整,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
“裴府的结构图?”沈青霜走到桌边低下头看。
周妈点了点头。“每一间房的位置、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道门的朝向,都在上面了。我花了五年,收买了裴府的三个下人,让他们一点一点地把图画出来,拼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这里是正堂,这里是后花园,这里是东跨院。裴元绍的书房在东跨院的最里面,坐北朝南,三间打通。书房的东边是一道夹墙,夹墙后面是库房,西边是花园。”
沈青霜的目光落在书房的位置上。东跨院,最里面,坐北朝南,三间打通。三间打通的书房面积不小,但四面都是墙——北面是后巷,南面是院子,东面是夹墙,西面是花园。只有一个入口,正南方向的门。如果裴元绍要藏一间密室,会藏在哪里?
“他每晚都在书房待一个时辰。”周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据眼线报,裴元绍每天晚上戌时进书房,亥时才出来。期间不许任何人进去,连送茶水的丫鬟都要等在外面。”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个时辰,不是读书,也不是处理公务。他在看账册。”
沈怀瑾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图纸。“孙志远说账册在密室里,周明义说裴元绍的书房有密室。密室应该在书架后面或者地板下面。”
周妈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图纸的书房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书房的北墙有一排书架,从东墙到西墙,占满了整面墙。如果密室入口在书架后面,需要机关才能打开。书架上的书很多,有些书是固定的,拉开就能触发机关。我曾经让眼线去试过,但没找到。”
沈青霜把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书房的尺寸、门窗的位置、书架的宽度、夹墙的厚度。如果密室在书架后面,夹墙的厚度至少得有两尺,才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但图纸上标注的夹墙厚度只有一尺二——不够,除非密室入口不在书架后面。
“地板下面呢?”沈青霜问。周妈摇了摇头。“书房的下面是地窖,地窖的入口在走廊里,不在书房内。如果密室在地板下面,那需要挖穿地窖的顶部,动静太大,不可能不被人发现。”
沈青霜从图纸上抬起头。“书房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比如壁炉?比如柱子?”
周妈想了想。“书房里有一根柱子,在屋子正中间。裴元绍说那是承重柱,不能拆。但我的人说那根柱子的位置很奇怪——它不在正中间,偏东了大约两尺,而且柱子的粗细跟其他房间的承重柱不一样,粗了将近一倍。”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了一眼。
“柱子。”沈怀瑾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柱子里可能是空的。”
沈青霜重新看图纸。书房正中的柱子,偏东两尺,粗细是普通承重柱的一倍。如果柱子里是空的,那里面能藏一个人——或者账册。
“周妈,眼线有没有靠近过那根柱子?”
周妈摇了摇头。“裴元绍在书房的时候不许人靠近。他不在书房的时候,书房的门是锁着的。”她顿了顿,“但我的人听过一次——永安十八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裴元绍在书房里,我的人趴在屋顶上听见书房里有‘咔嗒’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弹开了。然后是木板移动的声音,再然后是‘咔嗒’一声,又关上了。”
沈青霜的手指停住了。“柱子里的机关。裴元绍每次进书房,都会打开柱子里的机关,拿出账册。看完之后再放回去,锁上。他以为没人知道。”她盯着图纸上那根柱子的位置,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裴元绍坐在书案后面,身后就是那根柱子。他伸出手在柱子上一按,柱子开了一道门,他从里面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怎么进去?”沈怀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青霜从图纸上抬起头。“进不去。现在进去是私闯官宅,抓不到裴元绍的罪证反而会给他借口反咬一口。我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进去的理由。”
周妈把佛珠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捻在手里。“什么理由?”
“查案。”沈青霜说,“钱万贯的案子虽然结了,但侯三供出的那个蒙面人还没抓到。如果那个蒙面人跟裴府有关系,我就能申请搜查裴府。”
沈怀瑾皱了皱眉。“证据呢?没有证据,刑部不会批搜查令。”
“会有的。”沈青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是侯三口供的抄本。纸上写着——“那人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她把纸放在桌上,“侯三说雇他的人右手虎口有疤。裴忠的右手虎口有没有疤,你知道吗?”
沉默了片刻。
周妈忽然开口。“有。裴忠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候被刀划的。我的眼线亲眼见过。”
沈青霜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雇侯三偷信的蒙面人,右手虎口有疤。裴忠的右手虎口也有疤。这不是巧合。侯三去钱万贯的书房偷信,是裴忠指使的。裴忠是裴元绍的管家,裴元绍要那封信。钱万贯不愿意交出来,所以裴元绍让裴忠灭口。钱万贯死了,信下落不明,但密室里的账册还在。”
沈怀瑾在屋里走了两步。“但这只是推测。侯三没见过裴忠的脸,不能指认。仅凭‘右手虎口有疤’这一条线,不能构成证据。”
“我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搜查的理由。”沈青霜看着沈怀瑾的眼睛,“刑部可以‘怀疑裴府藏匿要犯’为理由,申请搜查令。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合理怀疑’。”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我去找赵崇光,他能在朝堂上帮我们说话。”
周妈捻着佛珠加快了速度。“裴元绍在朝中耳目众多,你们一递折子他就会知道。搜查令下来之前,他可能会把账册转移或者销毁。”
“所以我们要快。”沈青霜把图纸卷起来收进袖子里,“明天一早递折子,下午批搜查令,傍晚之前进去搜查。打他个措手不及。”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三人在烛光中沉默着,只有佛珠转动的声音,嗒嗒嗒嗒的。
沈青霜站起来。“我先回刑部准备搜查令的申请文书。哥,你去找赵崇光。周妈,你的人继续盯着裴府的后门,裴忠一有动静立刻通知我。”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哥,如果我们进了裴府,你负责拖住裴元绍,我去书房找账册。柱子里的机关,我来找。”
沈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裴元绍虽然停了职,但裴府的护院还在。你们进去搜查,他们不会让你们轻易找到账册。”
沈青霜走出地下室。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加快了脚步。账册在裴元绍书房的柱子里藏着。那是他亲手写的罪证,每一笔贪腐、每一条人命。她会找到它,把它从柱子里拿出来,摆在朝堂上,让裴元绍亲眼看着自己写的每一个字被当众念出来。
工具箱在值房里等着她。沈青霜推开值房的门,在黑暗中没有点灯,摸到工具箱打开夹层,把那十一页卷宗和周明义的口供和孙志远的纸条全部拿出来铺在桌上。她看着这些纸页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永安十二年贤妃的信,永安十四年朝堂的争执,永安十四年秋灭门案,赵铁山的认罪书,周明义的口供,刘翰的口供——所有证据都指向裴元绍。
只差最后一页。
账册。
沈青霜把纸页收好锁进柜子,躺到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明天递折子,下午搜查。她要在裴元绍销毁证据之前拿到账册。能不能成功,她不知道。但不试试就永远没有机会。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明天是一场硬仗。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过了一遍——递折子、等批示、带人进裴府、拖住裴元绍、找账册。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要下雨。沈青霜在那些声音里闭着眼睛。账册在等她,等了好久——永安十二年到现在,等了七年。她不能再让它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