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气氛比沈青霜预想的更紧张。她站在武官队列的末位，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金砖。这是她第一次以提刑官的身份上朝，官袍是新的，补子上的鹭鸶绣得栩栩如生，但袍子有些大了，袖口挽了两道才能露出手指。沈怀瑾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端着笏板，脊背挺得笔直。
裴元绍从朝班中走出来的时候，朝堂上安静了一瞬。他的病色已经褪了，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但步伐比上次在左相府见到时稳了许多。他跪在御前，双手将一份折子举过头顶。太监接过折子呈给皇帝，皇帝翻开看了几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皇上，臣弹劾刑部侍郎顾衍之。”裴元绍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顾衍之私通江湖组织听骨楼，滥用职权，泄露朝廷机密。臣有证据。”
朝堂上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沈青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听骨楼——裴元绍怎么知道沈怀瑾跟听骨楼有往来？周妈那边出了内鬼，还是裴元绍一直在盯着他们？她把目光移向沈怀瑾。沈怀瑾站在原地没有动，端着笏板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把折子放在案上。“顾衍之，裴元绍弹劾你私通江湖组织，可有此事？”
沈怀瑾从朝班中走出来跪在殿中央。“皇上，臣在查案过程中，确实与听骨楼有过接触。听骨楼是一个民间情报组织，臣利用他们的线人搜集裴元绍贪腐的罪证。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查案，绝无私通之事。”
裴元绍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页举过头顶。“皇上，这是顾衍之与听骨楼楼主往来的信件，每一封都有顾衍之的签名和印章。信中他与听骨楼楼主商议如何‘对付’臣，如何‘搜集’臣的所谓罪证。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构陷朝廷命官。”
太监把那些信件呈给皇帝。皇帝一封一封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沈青霜站在队列末位，看不到那些信的内容，但她知道那些信是真的——沈怀瑾确实跟周妈有往来，也确实在信里写过那些话。但那些话不是构陷，是查案。可裴元绍把它们从上下文里摘出来，换了角度，就变成了“私通江湖组织、构陷朝廷命官”。
皇帝合上信件看着沈怀瑾。“顾衍之，这些信上的字迹，是你的吗？”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是臣的。”
朝堂上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裴元绍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青霜看见了。
皇帝靠在龙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顾衍之，你可知私通江湖组织、滥用职权，按律当如何处置？”
沈怀瑾叩首。“臣知罪。但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查清军需贪腐案和沈家灭门案。臣没有私心。”
裴元绍抬起头看着皇帝。“皇上，顾衍之身为刑部侍郎，不思尽忠职守，反而勾结江湖宵小，构陷朝廷重臣。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朝堂上又安静了下来。太子的目光在裴元绍和沈怀瑾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沈青霜攥紧了笏板，指尖发白。
皇帝沉默了很久。“顾衍之停职查办，刑部侍郎一职暂由旁人代理。军需贪腐案和沈家灭门案，由沈青霜继续查办。”
沈青霜从队列末位走出来跪在沈怀瑾旁边。“臣遵旨。”
裴元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猫看老鼠的东西。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影子。
散朝了。文武百官陆续走出太和殿。沈怀瑾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青霜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走出殿门。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哥，对不起。裴元绍的目标是我，你替我挡了。”
沈怀瑾摇了摇头。“不是替你挡，是裴元绍想让我们两个人都倒。他先动我，是因为我在朝堂上有官职，你刚入仕根基不稳。他以为把我拉下来，你一个人就成不了事。”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他错了。”沈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串钥匙递给她，“这是我值房的钥匙。柜子里有一些卷宗，你用得着。”沈青霜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朝沈怀瑾点了点头。沈怀瑾转身走出宫门，沈青霜站在原地目送他。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铜牌，“刑部提刑官沈”几个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沈怀瑾被停了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但不是一个人——还有周妈，还有王捕头，还有太子，还有那些被裴元绍害死的人。
沈青霜转身走回刑部。沈怀瑾的值房已经贴上了封条，她用钥匙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几本卷宗。卷宗里记录着裴元绍的门生名单、各地的贪腐线索、尚未查实的证人证词。她把这些卷宗全部锁进自己的柜子里，跟那十一页卷宗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周妈派人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裴忠今早出城，去向不明。”沈青霜把纸条看了一遍放在烛火上烧了。裴忠跑了。裴元绍在朝堂上弹劾沈怀瑾的同时，让裴忠出城销毁证据。账册还在不在柱子里？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在裴忠回来之前拿到搜查令，进去看一眼。
沈青霜走出值房去了赵崇光的府邸。赵崇光在书房里见她，听了她的来意沉默了很久。
“搜查令最快也要后天。裴元绍在朝堂上弹劾了顾衍之，所有人都盯着刑部。我现在递搜查令，裴元绍会说你打击报复。”
“赵大人，账册在裴元绍书房里。裴忠已经出城了，也许就是去销毁证据的。等后天，账册可能就不在了。”
赵崇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明天一早，我亲自去找皇帝。你准备好搜查令的申请文书，我一起带进宫。”
沈青霜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写好的搜查令申请文书递过去。赵崇光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回去等消息。”
沈青霜走出赵府。夜风很凉，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加快了脚步。裴忠出城了，账册有危险。她不能等后天，明天必须拿到搜查令。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沈青霜在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府的方向。赵崇光书房的灯还亮着，也许正在写折子，也许在等什么人。她转回头继续走，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沈怀瑾被停了职，裴忠出了城，账册危在旦夕，她一个人在京城的大街上走着。不是一个人，那些人都在她身后——只是看不见。周妈的听骨楼、太子的东宫、赵崇光的书房，还有沈家三十七条亡魂。工具箱在夜色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握紧了提手走进漫天星光里。明天，她要拿到搜查令，去左相府，打开那根柱子。账册在等她，她不能让它被烧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