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的文书送到刑部的时候，沈怀瑾正在值房里整理卷宗。他把每一份卷宗都标了号，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又写了一份长长的说明，把每一条线索的来源和核实情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沈青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摞卷宗放进柜子里，锁好，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刑部所有案卷的钥匙，你收好。”沈怀瑾把钥匙推到她面前。沈青霜没有接，看着他腰间那块已经解下来的刑部侍郎腰牌。铜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哥，是我连累了你。”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干。
沈怀瑾摇了摇头，把腰牌放进抽屉里。“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裴元绍弹劾我，不是因为听骨楼，是因为我在查他。他以为把我拉下来，你一个人就成不了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沈青霜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一个人也能成事。你在不在刑部，裴元绍的案子我都会查下去。”
沈怀瑾转过身看着她。“我明面上不能动了，但暗地里还是可以帮你。周妈那边我继续联系，赵崇光那边我也能递消息。你一个人在明处，我在暗处。裴元绍以为砍掉了我这只手，其实他只是把我从明处逼到了暗处。”
沈青霜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那串钥匙。钥匙很沉，金属的边缘有些扎手。
王捕头站在值房门口，腰刀挂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他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等沈怀瑾说完才开口。“沈姑娘，我跟着你。顾大人不在我也在。刑部的人我不敢说，但巡捕房的兄弟有一半听我的。”沈青霜朝他点了点头。“多谢。”
王捕头咧嘴笑了一下，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疤在笑容里皱成了一团。“谢啥，我跟裴元绍也有仇。我大哥死在边关，饿死的。军饷发不下来，粮草送不上去，饿着肚子打仗，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哑，“沈姑娘，你一定要查到底。”
沈青霜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查到底。”
沈怀瑾被停职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刑部的人看沈青霜的眼神就变了。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笑话。沈青霜没有理会那些目光，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理卷宗。
傍晚时分，一个听骨楼的信使从后窗翻进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又从后窗翻了出去，无声无息。沈青霜展开纸条，上面是周妈的笔迹——“明的不行来暗的，听骨楼全力配合。账册在柱子里，我的人已经确认了机关的位置。搜查令一到，你进去取，我的人在外面接应。”
沈青霜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碾碎了。沈怀瑾被停职了，但听骨楼还在，王捕头还在，赵崇光还在。裴元绍以为砍掉沈怀瑾就能让她孤立无援，他不知道她身后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晚上，沈青霜去了沈怀瑾的小院。沈怀瑾换了一身便服，坐在窗前喝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就那么端着凉茶一口一口地抿。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赵崇光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赵崇光明天一早进宫递搜查令的申请文书，快的话明天下午就能批下来。沈怀瑾听完放下茶碗。
“明天下午拿到搜查令，你立刻带人去左相府。不要等，不要拖，直接去。裴忠已经跑了，裴元绍一定在销毁证据。也许账册已经被转移了，也许还在柱子里。你要在裴元绍动手之前拿到手。”
“如果我拿到的时候账册已经不在了呢？”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那就查裴忠的下落。账册如果被转移，一定是裴忠经手的。找到裴忠，就能找到账册。”
沈青霜点了点头。“周妈的人已经在找裴忠了。”
沈怀瑾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纸上画着裴元绍书房的布局图，柱子的位置标得很清楚，柱北腰高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这是周妈根据眼线的描述画的。暗扣在这个位置，按下去柱子会开一道门。账册应该就在柱子里面。”
沈青霜把图纸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折好收进袖子里。两个人在烛光里沉默了片刻。沈怀瑾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青霜意外的话。“裴元绍弹劾我，不只是为了砍掉你的帮手。他是想试探皇帝的态度。皇帝把我停职了，但没有定罪。裴元绍知道了皇帝不会杀我，但他也知道皇帝不会保我。他的下一步，就是对付你。”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会怎么对付我？”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在搜查令下来之前动手。”沈怀瑾看着她，“你今晚别回刑部了，住在我这里。王捕头在外面守着，安全些。”沈青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沈青霜躺在沈怀瑾书房的榻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沈”字的笔划贴着皮肤。她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光滑平整，上面糊着淡青色的纸。
裴元绍弹劾沈怀瑾是试探皇帝，他知道了皇帝的态度，就不会放过她。明天搜查令能不能下来，账册还在不在柱子里，裴忠跑到哪里去了，这些事明天才知道。
工具箱在榻边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伸手摸到工具箱的盖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牌。刑部提刑官沈——她现在是沈怀瑾被停职后唯一在明处的人。不是一个人，还有周妈的听骨楼，王捕头的巡捕房，赵崇光在朝堂上撑着。账册在柱子里等着她，她会在明天去拿。
沈青霜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她在那些声音里渐渐有了睡意，手指还搭在工具箱的盖子上，铜牌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
明天，她要进左相府，打开那根柱子。账册在里面，裴元绍的命在里面。她要把那本账册从柱子里拿出来，摆在朝堂上，让所有人看到裴元绍的真面目。在那之前她要先睡一觉，睡饱了才有力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