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裴元绍虽然停了职,但他的门生们像一群饿狼,每天都有新折子弹劾沈青霜——今天说她越权,明天说她伪造证据,后天说她扰乱朝纲。每一封折子都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从大周律第一条引到第一百条,不把沈青霜拉下马誓不罢休。皇帝压了几次,但压不住。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遍布六部,他们不需要皇帝点头,只需要把水搅浑。
沈青霜每天站在朝堂上听着那些弹劾,面色如常,下了朝回到值房才把拳头砸在桌上。王捕头给她端来的茶她一口没喝,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沈姑娘,兵部来人了,说昨天夜里库房走了水,几箱账册全烧了。”
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几箱?哪些账册?”
“刘翰经手的那几年的运输记录,全没了。说是电线走火,但兵部库房的电线上个月刚检修过。”王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户部那边也出事了,周明义交出来的那几本账册,刑部库房说‘保管不善’,找不到了。”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想。兵部失火,户部丢账册,都是在她最需要这些证据的时候。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为之。裴元绍在朝堂上弹劾她只是在转移视线,真正的杀招在暗处——销毁证据。她没有惊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沈怀瑾的值房还空着,门上的封条还没撕。她站在窗前看了那边一会儿,对王捕头说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账册被烧了,但裴元绍那本私账还在。他知道账册能要他的命,不会放在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
王捕头皱了皱眉。“您是说他藏在别处?”
沈青霜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一个方向去追。傍晚时分,听骨楼的信使又来了,这次送来的不是纸条,是一封厚厚的信。周妈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像是在写一份很重要的公文。
“沈提刑:据眼线报,裴元绍近一个月频繁出入京郊别庄,每三日一次,风雨无阻。别庄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青枫山上,占地数十亩,庄内有护院数十人。裴元绍每次去都在庄内停留半日,不许任何人跟随。我怀疑账册藏在别庄。周妈。”
沈青霜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碾碎。青枫山别庄,裴元绍每三日去一次,不许人跟随——他在看账册。那本私账没有被烧,也没有藏在左相府柱子里。裴元绍把它转移到了别庄,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她刚想到这里,窗户被人敲了三下。王捕头拔刀挡在她面前,窗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沈提刑,太子殿下有密信。”王捕头打开窗户,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窗外,双手捧着一封信。沈青霜接过信,那人翻窗走了,无声无息。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处盖着太子的私章。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的字迹是太子的,工整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棱角。
“沈提刑:据东宫密报,裴元绍的青枫山别庄地下有密室,藏有重要物证。父皇已知此事,但朝中阻力太大,不便明查。你若有办法进入别庄,找到密室,拿到物证,父皇可保你无事。太子。”
沈青霜把这封信也烧了。周妈和太子同时指向青枫山别庄,一条线来自江湖,一条线来自宫中,方向一致。别庄地下有密室,密室里藏着裴元绍的私账。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黑夜。别庄在城南三十里外,有护院数十人,硬闯不行,只能智取。沈怀瑾被停了职,不能以刑部侍郎的身份出面,她一个人带着王捕头和几个捕快也闯不进去。需要有人帮忙——听骨楼的人。
沈青霜连夜去了听骨楼。周妈在茶楼地下室里等她,桌上摊着青枫山别庄的布局图。图纸比上次裴府的更细致,连每一棵树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这个别庄是裴元绍五年前建的,表面上是避暑山庄,实际上是他的秘密据点。”周妈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庄内有护院五十人,分成三班日夜巡逻。正门有人把守,后山有一条小路能翻墙进去,但墙头有机关。”
“什么机关?”
“墙头埋了铁蒺藜,翻墙的时候会被扎伤。但有一个缺口——西墙的转角处,铁蒺藜少了几颗,是护院偷懒没补。从那里翻进去,不会惊动太多人。”周妈抬起头看着沈青霜,“你需要几个人?”
沈青霜想了想。“两个。一个跟我进去找密室,一个在外面接应。”
周妈点了点头。“我安排。别庄的地形我的人熟,让他带路。”
沈青霜把布局图看了很多遍,记在脑子里,然后还给周妈。“明天傍晚,我带人去青枫山。你让接应的人在约定的地方等我。”
周妈握住她的手,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很硬的老茧。“小心。裴元绍在别庄里养了私兵,万一被发现了,别硬拼,跑。”
沈青霜点了点头。
夜风很凉,她走在京城空荡荡的街道上。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长命锁在脖子上,“沈”字的笔划贴着皮肤。王捕头跟在后面,腰刀在鞘里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两个人沿着长街往刑部走。
“沈姑娘,明晚去别庄,我跟你进去。”
“你留在外面接应。周妈的人带路,我信得过。”
王捕头沉默了片刻。“那你小心。”
沈青霜没有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回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把那十一页卷宗全部取出来。十一页纸在烛光下一字排开,从贤妃的信到赵铁山的认罪书,从户部的账册到兵部的口供。所有证据都指向裴元绍,但少了最关键的私账。私账在别庄的地下密室里。她明天去取。
沈青霜把卷宗收好锁进柜子,躺在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她闭上眼睛,把别庄的布局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西墙的转角处,翻墙进去,穿过一片竹林,绕过假山,正堂后面是后院,后院有一口枯井——密室的入口在枯井里。周妈的人说的。
明晚,她要翻墙进入别庄,找到枯井,下到密室,拿到账册。工具箱不能带,太重了,只带短刀和火折子。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天快亮了,她应该睡了,但睡不着。账册在别庄的地下密室里,离她只有三十里。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三十里,明天,她要去拿。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京城在黑暗中下沉,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了那口枯井。井口很小,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她站在井口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账册在下面,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