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烛台上并排点着四根蜡烛,烛火在无风的房间里安静地燃烧。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了许多标记。他看见沈青霜和沈怀瑾进来,站起来朝他们走了两步。
“沈提刑,顾大人,坐。”太子叫的是顾大人,不是沈怀瑾。停职的文书虽然下了,但在东宫这个称呼还没有改。沈青霜和沈怀瑾坐下来,太子回到书案后面,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青枫山别庄,裴元绍五年前建的,占地很大,表面上是避暑山庄,实则是他的秘密仓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比上次见面时又成熟了些。
沈青霜看了一眼那张地图。青枫山在京城西南方向,山势不陡,但很隐蔽,官道不通,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别庄的位置在山腰,易守难攻。
“殿下,您说在裴元绍身边安插了人?”沈怀瑾问。
太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永安十六年,我母妃死的那年,我就开始往裴元绍身边安插眼线。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有一个人混进了左相府,在裴元绍的书房当差。他亲眼看见裴元绍从书房柱子里取出一本账册,带出府去。”太子从抽屉里取出一页纸递过来,“这是他画的路线图。裴元绍每次带账册出府,都是去青枫山别庄。他从不把账册留在府里过夜,看完就带回来。但最近他变了——上个月,他把账册带去了别庄,没有带回来。”
沈青霜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左相府到青枫山别庄的路线,标注了沿途的哨卡和换马点。裴元绍对这本账册的重视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眼线有没有说账册藏在别庄的什么地方?”
太子把地图翻过来,背面画着别庄的布局图。“别庄后院有一口水井,井口很小,看起来是枯的。但井底有暗门,通向地下密室。眼线亲眼看见裴元绍从井口下去,半个时辰后才上来。他不敢跟下去,但确认密室就在井底。”
沈青霜把这张布局图看了很多遍,记在脑子里。后院,枯井,井底暗门,地下密室。周妈的情报和太子的情报对上了,方向一致,细节吻合。账册在别庄地下密室里,板上钉钉。
“殿下,我什么时候去?”
太子沉默了片刻。“越快越好。裴元绍已经起了疑心,他也许会转移账册。三天之内,你要拿到它。”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递过来,“这是东宫的令牌,你拿着。万一在别庄被人发现,亮出这块令牌,说是太子的人。他们不敢杀你,但也不敢放你。不过至少能保你一命。”
沈青霜接过令牌收进袖子里。沈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是第十二页卷宗。上面写着——“裴元绍青枫山别庄密室,藏有十年贪腐账册,系本案核心证据。”沈青霜把第十二页卷宗收进袖子里跟那块铜牌放在一起。
“三天后,夜入别庄。”沈青霜站起来。
沈怀瑾也站起来。“我虽然停了职,但可以暗中跟你去。别庄的地形我让周妈的人探过,西墙有缺口,从那里翻进去最安全。”
太子从书案后面走出来走到沈青霜面前。“沈提刑,我母妃的案子,沈家的案子,边关三百士兵的命,都在那本账册里。你一定要拿到。”
沈青霜看着太子那双丹凤眼,眼眶里有血丝,但没有泪,像极了贤妃画中的模样。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眼神,这是被仇恨磨砺过的、过早锋利的光。
“臣一定拿到。”
沈青霜和沈怀瑾走出东宫。长廊里没有人,只有夜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吹得他们衣角翻飞。沈青霜走在前面,沈怀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
“哥,三天后你留在外面接应。别庄的护院训练有素,你进去万一被发现,我顾不上你。”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好。”
沈青霜走出宫门上了马车。沈怀瑾站在宫门口目送她,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回到值房,沈青霜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十二页卷宗在烛光下一字排开。十二页纸铺满了整张桌面,从永安十二年到永安十九年,跨度七年。每一年都有裴元绍的罪证,每一年都有新的血债。她把卷宗收好锁进柜子里,从腰间抽出短刀放在桌上,又从工具箱里取出火折子、白绢、一小瓶金疮药,每一样都检查了一遍。
三天后夜入别庄。不能带工具箱,只带短刀和火折子。万一受伤了,金疮药能应急。白绢用来包扎伤口。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沈青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树枝东倒西歪。天边有闪电,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开灯关灯。要下雨了,大雨。大雨是最好的掩护。雨声能掩盖脚步声,雨水能冲刷痕迹。三天后正好有雨。
沈青霜关上窗户,躺到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她把三天后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敢遗漏。子时出发,丑时到达,从西墙翻进去,穿过竹林,绕过假山,到后院找枯井。下井,找暗门,进密室,拿账册。原路返回,丑时三刻之前必须离开别庄。
账册在密室里,离她只有三十里。三天后,她去拿。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雨终于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窗纸上,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沈青霜在雨声中闭上了眼睛。三天,她要养精蓄锐,不能生病,不能受伤,不能出任何差错。沈怀瑾在外面接应,周妈的人在暗中帮忙,太子在宫里等消息。她不是一个人,但进密室只能她一个人。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被子下面使劲挠了两下,直到那块疤被她挠得快要破皮才停下来。那口枯井的井口很小,她侧身才能下去。不知道井底有多深,不知道暗门怎么开,不知道密室里有没有机关。她不知道的事很多,但她知道账册在那里。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