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一晃就过。沈青霜把别庄的布局图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拐角、每一棵树的位置都刻进了脑子里。出发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棉絮盖在头顶上。她在值房里换上夜行衣,把短刀别在腰间,火折子塞进袖子里,金疮药和白绢贴身收好。长命锁没有摘,“沈”字的笔划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王捕头在刑部后门等着,身后站着五个黑衣捕快,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人,跟了王捕头多年,信得过。沈怀瑾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腰间也别了一把短刀。沈青霜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哥,你留在外面接应。”
沈怀瑾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进去,我在外面盯着。万一有事,我会想办法。”
沈青霜上了马车,王捕头坐在车沿上,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车厢里很暗,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别庄的布局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马车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光秃秃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
青枫山在京城西南方向,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山脚。沈青霜下了车,抬头看着黑黢黢的山影。山不高,但很陡,只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上。别庄在山腰,被树木包围着,从山脚看不见。
王捕头走在前面,沈青霜跟在后面,沈怀瑾走在最后。五名黑衣捕快分散在四周,保持着距离。小路很窄,两边是灌木丛,伸手不见五指。沈青霜摸着黑往上走,脚下踩到碎石滑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稳住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灯光。别庄到了。围墙一丈多高,墙头种着仙人掌,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几个家丁在门口来回走动,腰里别着刀。沈青霜趴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巡夜的护院至少十几个,分成几队在庄内巡逻。
王捕头低声说道:“我带人从侧墙翻进去,放倒门口那两个,你们跟上。”
沈青霜点了点头。王捕头带着两个捕快猫着腰摸到侧墙,贴着墙根走了几十步停下来。墙头没有仙人掌,是周妈说的那个缺口。王捕头攀住墙头翻了过去,两个捕快跟在后面。片刻工夫,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别庄侧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青霜闪身进去。门后倒着两个家丁,被抹了脖子,手法干净利落,没有惊动别人。王捕头从阴影里走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手势示意前行安全。三个人穿过侧门,进了别庄的前院。
别庄的格局跟布局图上画的一模一样。前院是花园,种着各种花木,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中院。中院是宅子,正堂和厢房,灯火通明,但没有人影。后院在最深处,院子不大,角落堆着杂物,中间有一口水井。井口被铁栅栏锁住了,栅栏上的锁是新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沈青霜走到井边蹲下来,用火折子照了一下井里。枯的,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井壁上有铁梯,一直通到下面。铁栅栏的锁不是普通锁,是对开式的双锁,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沈青霜把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从袖子里取出两根细铁丝。郑老先生教过她开锁,但这种对开锁她没开过。
王捕头蹲在她旁边压低了声音:“打不开?”
沈青霜没有回答,把两根细铁丝同时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锁芯转动了但卡在中间。她换了个角度继续拨,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有人来了。”沈怀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沈青霜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细铁丝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锁芯终于转到位了。铁栅栏弹开,她掀开栅栏把火折子咬在嘴里,攀住铁梯往下爬。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铁梯很窄,每一步都要踩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她的,是上面传来的。有人在喊“谁在那儿”,然后是刀兵相接的声音。沈青霜加快了速度往下爬,井底比预想的深,她爬了很久脚才踩到实地。井底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转身。
她举起火折子照了照四周——井壁上有一道暗门,跟周围的砖墙颜色不太一样。暗门没有把手,但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她把手指伸进凹槽里用力一拉,暗门开了。
暗门后面是一条甬道,很矮,只能弯腰通过。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没有锁,一推就开。门后是一间密室,不大,一丈见方,四面是砖墙,没有窗。密室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蓝布封皮的账册。
沈青霜走过去拿起账册翻开。纸页上的字迹是裴元绍的,她认得——横平竖直,笔锋锐利,收笔时习惯性地向右上方挑起。第一页记录的是永安十年的第一笔贪腐,白银五千两。她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永安十一年收受赵王贿赂,白银三万两;永安十二年克扣军饷,折合白银五万两;永安十三年走私货物,获利八万两;永安十四年灭沈家满门,赏黑衣卫白银千两;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裴元绍把自己十年的罪证写成了一本流水账,字迹工整得像是在记账。
沈青霜把账册塞进怀里,转身走出密室。经过甬道的时候她听到头顶的声音——有人在喊“抓刺客”,有人在喊“封锁后院”,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加快脚步攀上铁梯。
上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不停地翻滚,每一声都刺得耳膜发疼。沈青霜咬紧火折子向上爬,井壁的青苔打滑,铁梯在震动,有人也在梯子上——不是她。王捕头在上面喊了一声“快”,她看见了井口的灯光——火把的光,至少有十几个。她刚爬上井口,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王捕头浑身是血,肩膀上一道刀伤皮肉翻开着,他没有松手。
“账册拿到了?”
沈青霜拍了拍怀里的账册,王捕头咧嘴笑了一下,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伤疤在火光中格外刺目。他把她拉到身后,举刀挡住了追上来的护院。沈青霜被他挡在身后,她看见沈怀瑾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倒左边的最后一个人喊道“往这边走”。
沈青霜跟着沈怀瑾往后山跑。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但火把的光还在追。两个人跑进树林,灌木丛划破了沈青霜的衣袖,左臂的伤疤被树枝刮到,疼得一哆嗦,她没有停。跑出去很远很远,远到身后的火光变成了远处的一点模糊的光。
沈怀瑾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王捕头呢?”
“在后面。他受了伤,但还能走。”
沈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有火把的光在移动但不像是追来的。过了一会儿,王捕头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浑身是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站着,刀还在手里。
“账册在就好。”他说。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天边已经发白了,东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长的刀口把黑夜划开了一道缝。沈青霜在晨光中摸了一下怀里的账册,蓝布封面硬硬的,隔着一层衣服硌着她的胸口。
到了山脚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沈青霜把沈怀瑾推上车,然后扶王捕头上去,自己跳上车坐在车沿上。车夫醒过神来甩了一鞭子,马车沿着官道往回走。车厢里传来王捕头呻吟的声音和沈怀瑾撕白绢包扎伤口的窸窣声。账册就在他怀里,从别庄到刑部,从密室到朝堂。她要把这本账册呈给皇帝,亲手呈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