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的锁弹开的那一瞬,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对开锁比她预想的容易,裴元绍大概没想到有人会从井底摸进来——他把账册藏在密室里,把密室藏在井底,以为万无一失,却在井口的锁上省了心。她掀开栅栏,把火折子咬在嘴里,攀住铁梯往下爬。井壁湿滑,长了青苔,铁梯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吱作响。
上头传来王捕头压低了的声音:“我先下。”
沈青霜往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守在上面,我下去。万一有人来,你挡着。”
王捕头犹豫了一瞬,往后退了一步,把井口让出来。沈怀瑾蹲在井边,手里攥着短刀,目光扫着四周。沈青霜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光照到井底——干的,没有水,井底铺着一层碎石。她踩到井底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身体。
井壁上有风。
不是从井口下来的,是从侧面来的。沈青霜举起火折子照了照,井壁的砖有些松动,有一块砖明显比周围的凸出来。她伸手按了一下,砖块凹了进去,井壁上开了一道暗门。
“找到了。”她压低声音朝上面喊了一句,弯腰钻进暗门。门后是一条甬道,很矮,只能弯腰通过,甬道两侧是粗糙的砖墙,地面铺着石板。走了大约四五十步,甬道忽然开阔起来。她直起身,把火折子举高——一间密室,一丈见方,四面砖墙,没有窗。密室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她走过去摸了摸桌面,一层薄灰,但有些地方的灰被蹭掉了,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
密室两侧各有一扇木门。左边那扇开着,右边那扇关着。她先走进左边那扇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间铁栅栏囚室。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混着尿骚和霉味。她举着火折子往里走,囚室里有人——蜷缩在角落里的,躺在稻草上的,靠在墙边的。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沈青霜数了数囚室,一共十二间,十间关着人。男人女人都有,年纪从二十到六十不等,蓬头垢面,瘦得皮包骨,身上的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她走到第一间囚室前蹲下来,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你是谁?被关了多久?”沈青霜的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空洞。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沈青霜没有时间了,她站起来继续往里走。最里间的那间囚室比其他囚室都小,铁栅栏更粗,锁更结实。一个人躺在里面的稻草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裴忠?”
那个人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他转过身,月光从气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五十多岁,圆脸,浓眉,右眼角有一颗痣。是裴忠。左相府的管家,裴元绍最信任的人。他不是出城了,是被关在这里。裴元绍要灭他的口,但没有杀他,把他关在别庄的地下囚室里。
“裴忠,我是刑部提刑官沈青霜。我来带你出去的。”
裴忠从稻草上坐起来,踉跄着走到铁栅栏前。他的手上戴着镣铐,脸上有伤,颧骨上一道结痂的刀口,嘴唇干裂出血。他盯着沈青霜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账册。裴元绍把账册藏在密室,我进来拿账册,找到了你。”
裴忠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青霜从袖子里取出开锁工具拨了几下,锁开了。裴忠从囚室里走出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青霜扶住了他。她解下他手上的镣铐,铁镣很重,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外面还有很多人。”裴忠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满嘴沙子,“都是知道裴元绍秘密的人,他舍不得杀,就关在这里。”
沈青霜点了点头。“我会救他们出去,但不是现在。今晚人手不够,我先带你走。其他人,等我回去调兵再来。”她看了一眼甬道两侧的囚室,把那些人的脸记在心里。王捕头在上面等着,沈怀瑾也在外面。她需要先把账册送出去,再回来救人。
裴忠跟着她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腿脚不太灵便,像是被关久了肌肉有些萎缩。沈青霜扶着他走过甬道,走过密室,弯腰钻进那条矮矮的甬道。裴忠在后面跟着,呼吸很重。
到了井底,沈青霜朝上面喊了一声。“王捕头,拉绳子。”
一条绳子从井口垂下来。沈青霜把绳子系在裴忠腰上,王捕头在上面拉。裴忠被拉上去的时候手扒着井壁,指甲嵌进砖缝里。沈青霜跟在后面爬上去。沈怀瑾在井口接应,把裴忠拉到一边。王捕头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咬着牙把裴忠安置好了。
沈青霜从井口翻出来,把铁栅栏重新锁上。“先撤。”
几个人穿过中院,从前院侧门出去。别庄里灯火通明,护院们在到处搜查,但他们已经撤了。从缺口翻墙出去的时候裴忠的腿使不上力,王捕头在下面托着他,沈怀瑾在上面拉。翻过墙头落在灌木丛里,裴忠摔了一跤,沈青霜把他扶起来。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裴忠走得很慢,沈青霜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天边已经发白了,东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长的刀口把黑夜划开了一道缝。马车在山脚等着,沈青霜把裴忠扶上车,沈怀瑾和王捕头也上了车。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厢里很暗。裴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递给裴忠。
“这本账册,你见过吗?”
裴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见过。相爷——裴元绍的私账,每一笔都记在上面。他每晚都要看,看完锁在柱子里。”他的声音很低,“上个月他说要把账册转移到别庄,让我来办。我把账册藏在井底密室,回来的时候就被关起来了。他要灭口。”
沈青霜把账册收进怀里。
“裴忠,你愿意作证吗?”
裴忠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在哆嗦。“我……我想活。我不想死。我替他做了二十年的脏活,到头来他还是要杀我。我愿意作证。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沈青霜看了沈怀瑾一眼。沈怀瑾点了点头。
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来。天已经亮了。沈青霜把裴忠交给王捕头关在安全屋里,派人守着。她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十二页卷宗,又取出账册。账册的蓝布封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翻开第一页,裴元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一行一行,记录着十年的罪孽。每一笔都是人命。她把账册锁进柜子里跟那十二页卷宗放在一起。
十三样了。裴忠的证词加上账册,够定裴元绍的罪了。
沈青霜躺在床上的时候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裴忠还活着,他是裴元绍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关键的证人。他愿意作证,他手里也许还有裴元绍的其他罪证。需要他开口,把那二十年干过的脏活一件一件地吐出来。一件一件地记在卷宗上,一件一件地念给裴元绍听。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裴元绍的地下囚室里还关着十几个人,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裴元绍的秘密。她要去救他们,把他们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带出来,带到阳光下。让他们活着站到朝堂上,指证裴元绍。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天亮了但她要睡了,睡醒了之后去调兵,去别庄救那些被关在地下的人。把裴忠的证词整理成口供,把账册的内容抄录存档。把裴元绍送上刑场。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列出来,每列一件就在前面画一个圈。等所有圈都画满了,裴元绍就该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