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的锁很旧,锈迹斑斑,王捕头用刀背砸了几下就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尖叫。裴忠蜷缩在墙角,脚上锁着铁镣,铁链拖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沈青霜,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她被那张脸认出来了。
“你是上次潜入相府那个女人。”
沈青霜蹲下来跟他平视,夜行衣的袖口蹭在地上沾了灰。“我是刑部提刑官沈青霜,来救你的。”裴忠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被关了整整一年,从裴元绍最信任的人变成了阶下囚,从高高在上的左相府总管变成了地下囚室里等死的废人。
沈青霜没有时间等他平复情绪。“沈家灭门案,你知道多少?”
裴忠闭上眼睛,深深的眼窝里似乎藏着无数不敢回想的画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都知道。”裴忠睁开眼睛看着沈青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活人的光,“是相爷让我安排的。从黑衣卫的调遣,到灭门那晚的行动,到事后的封口。每一样都是我经手的。”
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永安十四年秋天,相爷让我从黑衣卫里挑十七个人,要身手最好的,要嘴最严的。我挑了赵铁山和他手下的十六个人。那天晚上,相爷说‘沈明远不能留了,你去安排’。我带着那十七个人去了沈府。”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我在后门外等着,没有进去。但我听见了里面的声音——喊叫、哭声、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我堵着耳朵蹲在墙角,蹲了一整夜。”
沈青霜攥紧了铁栅栏。“你在后门外等了一夜,看着沈家三十七口人被杀?”
裴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我没办法。相爷让我去,我不去,死的就是我全家。”
沈怀瑾从沈青霜身后走出来,站在铁栅栏旁边,低头看着裴忠。“裴忠,这些事,你愿意作证吗?”
裴忠抬起头看着沈怀瑾,看了很久。“你是……顾衍之?”
“我是沈怀瑾。沈明远的儿子。”
裴忠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盯着沈怀瑾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少爷……我对不起沈家……我对不起老爷……”
沈怀瑾没有说话,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沈青霜站起来看着裴忠。“裴忠,你愿意作证吗?在朝堂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把裴元绍的罪状一条一条地说出来。”
裴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我愿意。我被关在这里一年了,相爷要杀我灭口。他不仁,我不义。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从贪腐到灭门,从毒杀贤妃到残害忠良。我愿意作证。”
王捕头从腰间抽出刀砍断了铁镣,铁链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囚室里回荡。裴忠从地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王捕头扶住了他。
“外面还有很多人。”沈青霜转过身看了一眼甬道两侧的囚室,“都是知道裴元绍秘密的人。先把他们救出去,回头再细问。”
王捕头带着手下砸开了所有囚室的锁。十几个人从囚室里走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茫然地站在甬道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沈青霜让王捕头带他们从井口爬上去,一个一个地,沈怀瑾在上面接应。
沈青霜最后一个爬上去。从井口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别庄里的护院已经被周妈的人引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她带着裴忠和其他囚犯从西墙缺口翻出去,沿着山路往下走。
沈青霜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别庄。晨光中别庄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野兽,灰黑色的瓦片,白色的墙。她攥紧了怀里的账册,脚下加快了步伐。
马车在山脚等着,挤不下那么多人。沈青霜让王捕头带囚犯们先走,自己和沈怀瑾带着裴忠坐另一辆马车。上了车,裴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沈青霜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开第一页递给他。
“裴忠,这本账册你见过吗?”
裴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见过。相爷的私账,每一笔都记在上面。他每晚都要看,看完锁在柱子里。”他的声音很低,“我替他取了十年的账册,十年。每一笔钱都是我替他收的,每一笔账都是我替他核的。”
“包括灭门案的赏银?”
裴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包括。永安十四年秋天,灭门案后第三天,相爷让我支取白银一千两,赏给赵铁山。账册上记的是‘赏功’,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功。”
沈青霜把账册收进怀里。
“裴忠,裴元绍毒杀贤妃的事,你知道吗?”
裴忠沉默了片刻。“知道。贤妃发现了相爷和太后的密谋,相爷让夫人送了一年的补药。慢性毒药,一次一点,查不出来。贤妃死了以后,相爷说‘太子没了生母,就好办了’。”
沈青霜攥紧了拳头。长命锁的“沈”字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铁。她深吸一口气把它压下去。
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来。沈青霜把裴忠安排到安全屋里,跟赵石头住在一起。两个人一个是被沈家灭门案凶手的儿子,一个是灭门案凶手的帮凶,都躲在同一个屋檐下等裴元绍倒台。
沈青霜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十二页卷宗和账册。十三样了,加上裴忠的证词就是第十四样。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
裴忠是裴元绍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关键的证人。他愿意作证,他手上有裴元绍贪腐、灭门、毒杀的全部证据。加上账册和周明义刘翰的口供,加上赵铁山的认罪书和白莲社的账册,加上那些从别庄地下囚室里救出来的人。
沈青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桂花树的枝丫上。沈怀瑾被停了职,但裴忠的证词足够让皇帝下一道旨意——重审沈家案。
她要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案卷,呈给皇帝。用裴忠的证词开头,用账册作证,用那些从地下囚室里救出来的人的眼泪作结。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打开工具箱把裴忠的口供放进去。十二页卷宗加账册加裴忠的口供,十四样了。她合上箱盖锁好柜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裴元绍在朝堂上弹劾沈怀瑾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他最信任的人也会背叛他。裴忠被关在地下囚室里等死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会有人来救他。沈青霜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皇宫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太和殿的屋脊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裴忠的证词是压垮裴元绍的最后一根稻草。沈怀瑾被停职的仇,沈家三十七条人命的仇,边关三百士兵的仇,贤妃被毒杀的仇——她要把这些仇一笔一笔地算在裴元绍头上,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写的账册一页一页地被当众念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