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忠被带上去了。沈青霜站在井下，听着铁梯上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和粗喘，一步一停，像一头被铁链拖了太久的牲口终于看见了光。王捕头从井口探下身子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下面还有人”，沈青霜举起火折子照了照甬道两侧那一排铁栅栏，点了点头。
“还有十几间。”
王捕头从上面翻下来，腰刀在井壁上磕了一下声音清脆。他把刀插回鞘里，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锤走到第一间囚室前抡起来砸了下去。锁炸开了，铁门弹开的时候砸在砖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囚室里蜷缩在墙角的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踉跄着走出来。
沈青霜扶住他。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衫，脸上全是污垢，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他盯着沈青霜看了好一会儿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模糊的气音。“你……你是谁？”
“刑部提刑官。来救你们的。”
那个男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沈青霜拉了他一把把他扶到甬道墙边靠着，转身去看下一间囚室。王捕头已经在砸第三间的锁了。
甬道两侧一共十二间囚室，十间关着人。沈青霜一个一个地扶他们出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一个年轻女人从囚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沈青霜让王捕头背着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被扶出来的时候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腿……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沈青霜蹲下来看了一眼，右腿小腿骨折了，没有接好，骨头错位愈合，膝盖以下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两间囚室是空的。沈青霜举着火折子站在第三间和第七间囚室前面。铁栅栏关着，锁挂在门上没有锁死。地上堆着几件破衣服，衣服里包着骨头。人已经死了很久了，只剩下白骨。裴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面下来了，站在沈青霜身后声音低得像从井底深处传上来的气息。“那两个人……被相爷折磨死了。一个不肯改口供，一个想逃。”
沈青霜蹲在第七间囚室前用火折子照了照里面的白骨。骨头散落在地上，有些骨头断成了几截——被人打断的。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裴忠。裴忠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去，沈青霜没有追问。
人被一个个从井下吊上去。沈怀瑾在上面接应把每一个人都安置在马车里。井底的囚犯一个个被救出，最后只剩下那两间空囚室和一地的白骨。沈青霜把那两间囚室里的白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装进一只布袋里，带上去带回去，让他们入土为安。
沈青霜最后一个爬上去。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别庄的瓦片上。别庄的护院早就被周妈的人引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沈怀瑾站在井边，面前摊着纸笔，身边围着一群人。那些从地下囚室里救出来的人坐在院子的地上、石阶上、墙根下，有的抱着膝盖哭，有的闭着眼睛晒太阳，有的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沈怀瑾蹲在一个老者面前一页一页地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
“周德茂，永安十三年的进士，曾任户部主事。”老者的声音沙哑但他咬字很清晰，“永安十四年我弹劾裴元绍贪腐，被他诬陷入狱。他没有杀我，把我关在这里，关了六年。”
沈怀瑾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句一句地记下来。他走到下一个人面前。这次是个四十来岁的胖胖的中年男人，圆脸上全是污垢但那双眼睛很圆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龙眼。
“你呢？”
“刘全，裴府的花匠。”他的声音有些发尖，“我在裴府当了八年花匠，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外面修剪花枝，听见裴元绍在里面跟人说话，说‘沈家的事办妥了，那三十七口一个不留’。第二天我就被关到这里了。”
沈怀瑾的笔停了一下。
他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商人的账目、家仆的证词、前官员的弹劾。每一条都是裴元绍的罪证，贪腐、走私、买官卖官、灭门、灭口。沈怀瑾在本子上记了厚厚的一叠纸，翻的时候纸页哗哗作响。他站起来走到沈青霜面前把手里的本子递过去。“一共十二个人，活着的十个，死了两个。证词涉及裴元绍的罪证三十余条，每一条都有人证。”
沈青霜接过本子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行都记得清清楚楚——永安十四年秋，裴元绍指使黑衣卫灭沈家满门，三十七口。证人：裴忠、刘全、周德茂。永安十二年春，裴元绍指使夫人毒杀贤妃。证人：裴忠。永安十年至十九年，裴元绍克扣军饷、收受贿赂、走私货物，共计白银数百万两。证人：周德茂、王贵、李长山。
沈青霜把本子收进怀里。王捕头站在院门口朝她喊了一声“该撤了”。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些坐在地上的人，他们还在哭还在笑还在发呆。她转身走出院子，沈怀瑾跟在后面，王捕头也跟在后面。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山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青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囚犯。他们走得很慢，沈青霜不催，一步一步地走。马车在山脚等着，挤不下那么多人，王捕头先带一部分人走，剩下的慢慢走。
沈青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别庄的轮廓在后面越来越小。她想起那两间空囚室里的白骨，他们在这里被关了几年，死了也没有人知道。但她知道了，把他们从地下带到了地上，带回去让他们入土为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刑部后门的巷口站着几个人——沈青霜认出了周妈的身影，身边还跟着七八个听骨楼的人。沈青霜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周妈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她的手。
“人都救出来了？”
“救出来了。十个活人，两具白骨。”
周妈沉默了片刻。“先安置在听骨楼，安全。”
沈青霜点了点头。那些囚犯被听骨楼的人接走了。沈青霜站在巷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马车驶远了，卷起一路黄土。
沈怀瑾走到她身边。
“三十多条罪证，加上账册，加上裴忠的证词。够不够？”
沈青霜转过身看着他。“够了。”
两个人走进刑部。沈青霜回到值房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十四页卷宗和账册和裴忠的口供和沈怀瑾记录的那本证词，一样一样地摆好。十四页卷宗加账册加裴忠的口供加三十多条证词，她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锁进柜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裴忠说永安十四年秋天他带着黑衣卫去了沈府，在后门外蹲了一整夜。他说他听见了哭声和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沈明远死的时候他在后门外蹲着，沈夫人死的时候他在后门外蹲着，沈婉清死的时候他也在后门外蹲着。他没有进去，但他也没有报官。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隔着袖子使劲挠了两下。那些从地下囚室里救出来的人还在等她，等着裴元绍定罪的那一天，等着沈家三十七条人命得到交代的那一天。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账册在柜子里，证词在柜子里，罪证在柜子里。裴元绍在外面，在左相府里，在她够不着的地方。但她很快就能够着了。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站在窗前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些，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