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听骨楼后院的一间密室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沈青霜让人在屋里点了三根蜡烛,把屋子照得通亮。裴忠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还留着镣铐勒出的红痕。王捕头守在门外,沈怀瑾坐在裴忠对面手里拿着纸笔。沈青霜站在窗前——没有窗,她只是习惯性地站到了那面空墙前面,面对裴忠,背靠墙壁。
“裴忠,永安十四年三月初八,裴元绍找你说了什么?”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密室里安静极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裴忠低着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霜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叹息又像哭腔的声音。
“相爷把我叫到书房。”裴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密室里拢音,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沈侍郎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明天让他全家消失’。我说‘相爷,沈侍郎是朝廷命官,灭门是死罪’。相爷说‘你不做,我让别人做,你全家也消失’。”
沈怀瑾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天晚上,我联系了黑衣卫统领赵铁山。”裴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文书,“相爷说让他带三十个人,三更动手。赵铁山说‘三十个人够不够,沈府护院不少’。相爷说‘杀光,一个不留’。”
沈青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没有松开。
“三更,我带着赵铁山和那三十个人去了沈府。我站在后门外等着,没有进去。”裴忠的声音忽然断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沈青霜没有催他。沈怀瑾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裴忠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我听见里面——喊叫、哭声、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我堵着耳朵蹲在墙角,蹲了一整夜。”他的声音在发抖,“天亮的时候赵铁山从里面出来,浑身是血。他说‘办妥了,三十七口,一个不留’。”
“三十七口。”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发干,“包括老人和孩子。”
裴忠点了点头。“沈府的老夫人,七十多岁,瘫痪在床。还有沈侍郎的小女儿,才十岁。”
沈怀瑾的笔尖戳破了纸。
“尸体呢?”沈青霜问。
“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相爷说‘处理干净,别留痕迹’。我让人挖了一个大坑,三十七具尸体埋在一起,没有墓碑,没有记号。”裴忠抬起头看着沈青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活人的光,“但我留了一个记号。我在坑边种了一棵槐树,想着以后也许有人来找,能找到。”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事后,裴元绍怎么封口?”
“给赵铁山赏了白银千两,给他的手下每人赏了白银百两。赵铁山怕被灭口,留了一手——他藏了相爷的亲笔信。其他知情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有的死了,有的被关在别庄地下囚室里。”裴忠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为裴元绍做了二十年的事,他为什么要关你?”
裴忠闭上眼睛。“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他怕我有一天会反他,先下手为强。但他舍不得杀我,因为他还要我替他做事。所以把我关在地下囚室里,等需要用我的时候再放出来。”他睁开眼睛,目光里满是疲惫,“但他没想到,我会被你们救出来。”
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递到裴忠面前。烛光下裴元绍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本账册上,有没有记录灭门案?”
裴忠低头看着那页纸沉默了很久。“有。在最后面。”沈青霜翻到账册的最后几页。永安十四年秋,赏赵铁山白银千两,记作“赏功”。灭门案,记作“除障”。贤妃案,记作“清障”。沈青霜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
“裴忠,你的证词,愿意在朝堂上重复一遍吗?”
裴忠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我愿意。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死也要死得明白。我替裴元绍做了二十年的孽,也该还了。”
沈怀瑾把记录的口供念了一遍给裴忠听。裴忠听完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每一页上签字画押。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个墨点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青霜把口供收好。
“裴忠,你先在这里住下。有人保护你,安全。”
裴忠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青霜和沈怀瑾走出密室。走廊里的风凉飕飕的,沈青霜的脚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沈怀瑾。
“哥,灭门案的真相,终于清楚了。”
沈怀瑾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沈青霜知道他在忍,忍了十年。
两个人走回沈青霜的值房。她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十四页卷宗和账册和裴忠的口供,一样一样地摆好。十四页卷宗加账册加裴忠的口供,十五样了。她把这些东西锁进柜子里。
“证据够了。明天一早,我进宫呈给皇帝。”
沈怀瑾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我虽然停了职,但可以在宫门口等你。”
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怀瑾走了。沈青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裴忠说“我在坑边种了一棵槐树”,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埋骨之地终于有了记号。她要去把他们挖出来重新安葬,立碑,刻上每一个人的名字。沈侍郎,沈夫人,沈婉清——那个她从未谋面的、名字被她顶替了的孩子。她要把她的名字刻在碑上,把她的身份还给她。养女就是养女,不需要顶替谁的名字活着。
她有自己的名字。沈青霜。郑老先生给她的名字。不是沈家的,是她自己的。
沈青霜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隔着袖子挠了两下。城外的乱葬岗,那棵槐树,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埋骨之地。明天呈完证据,她要去找到那棵树,找到沈家三十七口人的白骨。把他们带回来重新安葬。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站在窗前看着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她在那片黑暗里看见了那棵槐树,孤零零地长在乱葬岗上,树下埋着三十七个人。裴元绍以为挖个坑埋了就没有人知道了,但他在坑边种了一棵槐树——种了一棵树给三十七条人命当墓碑。
那棵树就是沈家三十七口人的墓碑。她要去把它找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