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忠的口供写了整整七页纸。沈怀瑾念一遍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念到“三十七口,一个不留”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念。裴忠听完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每一页上签字画押。他的手抖得厉害,最后一页签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墨迹洇开了一小片。沈青霜把七页口供收好,贴身放进去。纸页的边缘扎着皮肤,有些疼。
“裴忠,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先撤,回头再来接你。”
裴忠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沈怀瑾摇了摇头。“人太多了,一起走目标太大。王捕头带着那些囚犯从小路走,你和我们走另一条路。分两路,安全些。”
沈青霜走到门口拉开门,王捕头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她低声交代了几句,王捕头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安排了。甬道里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和压低的说话声,那些被救出的囚犯在王捕头的带领下慢慢往井口移动。
裴忠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沈怀瑾扶住了他。三个人走出密室,沿着甬道走到井底。井口的铁栅栏已经被王捕头重新锁上了,但锁没有扣死,虚挂着。沈怀瑾攀住铁梯先爬上去,探出井口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才把铁栅栏掀开,垂下一根绳子。
“裴忠先上。”
沈青霜把绳子系在裴忠腰上,裴忠攀住铁梯往上爬。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喘好几口气。沈怀瑾在上面拉,沈青霜在下面托,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裴忠弄上去。
沈青霜最后爬上去。她从井口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前院有几点灯笼的光在晃动。周妈的人还在引开护院,但不知道能拖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短。
沈怀瑾蹲在井边,把裴忠扶到墙根下靠着。裴忠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他太虚弱了,被关了一年,每天只有一顿稀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从井底爬上来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接下来的路还能走多远,沈青霜心里没有底。
“王捕头他们从西墙缺口走,我们走后门。”沈怀瑾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别庄的布局图,上面标着每一条路。沈青霜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后门在别庄的北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后山,绕一个大圈才能到山脚。路远但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沈青霜蹲下来看着裴忠。“能走吗?”
裴忠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沈怀瑾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裴忠的身体晃了晃,站住了。三个人沿着墙根往后门走。别庄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不远处前院传来的隐约人声。他们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地挪,不敢点灯,不敢说话,连脚步声都压到最轻。
后门是一扇小木门,门闩从里面插着,没有锁。沈怀瑾拨开门闩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灌木丛,没有灯光,没有人影。他闪身出去,把裴忠拉出来,沈青霜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后山的小路比前山的路更陡。石头多,灌木多,脚下踩不实,走一步滑半步。裴忠走得很慢,沈怀瑾架着他,沈青霜走在最后面。裴忠的脚镣虽然砍断了但脚脖子上还套着铁环,走起来铁环叮叮当当地响。沈青霜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绢塞进铁环和皮肤之间,声音小了,但还是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光——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山路上。三个人加快脚步,裴忠的呼吸越来越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沈怀瑾死死拉住他。
“歇一会儿。”沈青霜说。
裴忠靠在路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和灰尘混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沈青霜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他,裴忠接过去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嗽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响。
沈青霜警觉地站起来环顾四周。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那些声音里没有脚步声,暂时安全。
裴忠把水囊还给她,声音沙哑得让人担心他的喉咙会裂开。“走吧,我能走。”
沈怀瑾把他扶起来。三个人继续往山下走。月亮越升越高,照在山路上把脚下的石头照得发白。沈青霜看着脚下那些白色的石头,石头很滑,上面长着青苔。她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扶住路边的小树稳住了。
到了山脚时马车还停在那里,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瞌睡。王捕头他们还没到——也许还在路上,也许被发现了。沈青霜把裴忠扶上车让他在车厢里躺下,自己坐在车沿上,沈怀瑾坐在旁边。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沿着官道往回走。
车厢里传来裴忠的呼吸声很重。沈青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他蜷缩在车厢角落里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他一个人喃喃自语,声音太小听不清。
“哥,王捕头他们能出来吗?”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能。王捕头是老手,知道怎么躲。”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速度不快不慢。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册拿到了,裴忠救出来了,十个人的口供录完了。裴忠的证词是定裴元绍罪的关键,他一个人抵得上十个人的口供——裴元绍干的每一件脏事都是他经手的。贪腐是他收的钱,灭门是他带的人,灭口也是他执行的。
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来。沈青霜把裴忠扶下车,安排他到安全屋里住下。赵石头还没有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他看见裴忠被扶进来往后缩了缩,沈青霜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他不是害你的人,他也是被裴元绍害的”。赵石头沉默了很久,从床上下来走到裴忠面前把自己的床让给他。
裴忠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几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终沉默着坐到床上。
天亮的时候王捕头回来了。浑身是伤但人都在,十个囚犯一个不少。沈青霜让他们都住进听骨楼的安全屋,分开关押,有人看守。她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十五页卷宗和账册和裴忠的口供,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十五页卷宗加账册加七页口供,她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锁进柜子里。
沈青霜站在窗前推开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很刺眼,但她没有躲。证据全了,明天进宫。她要把这些东西呈给皇帝,把裴元绍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念出来。
身后的工具箱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慢慢收紧了。裴元绍在朝堂上弹劾沈怀瑾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他最信任的管家会说出一笔笔旧账。他以为把人关在地下囚室里就没人知道了。
但她找到了。
从水井下去,从水井上来。把那本账册从密室里拿出来,把裴忠和那些囚犯一起带出来。裴元绍以为万无一失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他的墓地。那些罪证会一个一个地摆出来,把他钉死在朝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