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捕头从井口翻出去的时候，沈青霜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闷响。不是脚步声，是火把扔进水里的嘶嘶声。她站在井底抬起头，看见井口上方有红光在闪——不是月光，是火。王捕头的脑袋从井口探进来，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喊了一声整个人从上面翻了下来，铁梯被他踩得哐哐响。
“上面着火了，出口被堵。”王捕头的声音在井壁间回荡，砸得人耳膜发疼。沈怀瑾从甬道里走出来问了一句“什么火”，王捕头拍着衣襟上的火星子，肩膀上的旧伤又裂开了，血从白绢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别庄四周都有人在放火，裴元绍的私兵。他们封了所有出口，不让人出去。外面全是烟，什么都看不见。”
浓烟开始从井口灌进来，一团一团的，像黑色的棉花。沈青霜咳嗽了几声用袖子捂住口鼻。井底的空气本来就潮湿闷热，烟一进来更呛人了，眼睛被熏得直流泪。裴忠从甬道里走出来看着井口，脸色白得发青。
“别庄下面应该有另一个出口。”沈青霜的声音闷在袖子里，瓮声瓮气的。王捕头愣了一下，沈怀瑾转过头看着沈青霜。“你怎么知道？”
“裴元绍建这个密室的时候一定留了后路。他这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出口。”沈青霜转身走进甬道，火折子举得高高的，光照在甬道两侧湿漉漉的砖墙上。她走到密室，举着火折子把四面墙都照了一遍。东墙是砖，西墙是砖，北墙也是砖。南墙——
南墙的砖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比周围的深一些。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砖，砖面比周围的更光滑，像是经常被人触摸。她用指甲抠砖缝，砖缝里的灰是松的，一抠就掉。她把手指伸进砖缝用力一扳，砖块纹丝不动。
沈怀瑾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火折子。两个人一起扳那块砖，砖块终于松动了，从墙上抽了出来。砖块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口，方口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比来时的甬道更矮更窄，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
沈怀瑾把火折子伸进方口照了照。“通向哪里？”
“先出去再说。”沈青霜侧身钻进方口。甬道很窄，两边的砖墙蹭着她的肩膀，头顶很低，她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身后的脚步声很重，是裴忠在跟着，沈怀瑾在后面殿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甬道到头了。前面是一堵墙，没有门。沈青霜举起火折子照了照墙上方的位置，有一块木板。她伸手推了一下木板，木板松动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新鲜空气和草木的气息。
她把木板推开，从洞里钻出来。外面是树林，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地上。洞口在一棵大树的根部，被灌木丛挡住了。沈青霜从灌木丛里爬出来站在月光下，回头看了一眼别庄的方向。别庄在远处燃烧着，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浓烟滚滚往上冒，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裴忠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腿一软摔在地上，沈怀瑾扶住他。王捕头最后一个出来。
“走。”沈青霜带头往山下走。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烟味还是很浓。
天亮之后沈青霜派王捕头回别庄查看情况。王捕头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重，说他走到半路就看见别庄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墙倒了，屋顶塌了，几根焦黑的梁柱还在冒着烟。护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全是刀伤。裴元绍的私兵不但放了火，还杀了人。所有知道别庄秘密的人，一个不留。
沈青霜站在刑部后院的桂花树下，把王捕头的话听完，沉默了很久。地下囚室里那两具白骨，别庄废墟里那些护院的尸体，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人。裴元绍在杀人灭口，他不是在掩盖证据，是在血洗，把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全部杀掉。
沈青霜走回值房，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十五页卷宗和账册和裴忠的口供。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看着它们，然后收进柜子锁好。
别庄烧了，但证据还在。人死了，但口供还在。裴元绍烧得了一座别庄，烧不掉她柜子里的那些纸。那些纸上写着他十年的罪孽，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她在那些字里行间看见裴元绍的影子，看见他坐在书房里写账册的样子——烛光下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地记下一笔又一笔的罪恶。受贿、克扣军饷、走私、灭门、毒杀。他把这些事当作账本来记，以为只要账册不被发现，这些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刻着“怀”字的长命锁放在桌上。银质的锁片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怀”字的笔划刻得很深。她把它收起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别庄烧了，裴忠救出来了。接下来，该上朝了。沈青霜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官袍上，鹭鸶补子在光里亮得刺眼。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铜牌——“刑部提刑官沈”。裴元绍在朝堂上弹劾沈怀瑾的时候一定没想到，她一个人也能撑起这个案子。
身后的工具箱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手搭在窗框上，风吹着她的衣袖，一下一下的，像在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