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把身后别庄的燃烧声遮去了大半。沈青霜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像着了火。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账册还在，硬硬的封面硌着胸口。沈怀瑾站在她旁边，左臂的袖子被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王捕头蹲在灌木丛后面清点人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二十的时候停下来。
“十二个囚犯，加上裴忠，加上你们俩，加上我和我的五个兄弟。一共二十一个人，全出来了。”王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青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裴忠。裴忠缩在树根下面，整个人像一摊被水泡烂了的泥，接水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大半在衣襟上。他没有喝，抱着水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能回刑部。”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哑，“裴元绍肯定在那边等着。我们刚救出裴忠，他就派人烧了别庄。消息传得这么快，刑部里有他的人。”
沈怀瑾从树干上直起身，伤口扯动疼得他龇了龊牙。“去听骨楼，周妈那里安全。”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周妈的听骨楼在柳巷，裴元绍知道那个地方。”
“知道，但他不敢动。听骨楼明面上是茶楼，暗地里是情报站，他动了就是跟整个江湖作对。裴元绍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她把裴忠从地上拉起来，裴忠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刚站起来又往下坠，沈怀瑾扶住他的胳膊。三个人站在月光下，沈青霜把王捕头叫到面前。
“你带囚犯们绕路去听骨楼，走小路，避开官道。我和沈怀瑾带裴忠走山路，从后山绕过去。两路分开，万一有一路被抓，另一路还能把证据送出去。”
王捕头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裴忠，又看了看沈青霜。“沈姑娘，你一个人带着裴忠——”
“不是一个人，还有沈大人。”沈青霜打断了他，“你快走，天亮之前在听骨楼汇合。”
王捕头咬了咬牙，转过身朝那些囚犯挥了一下手。十几个人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王捕头消失在树林深处。沈青霜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黑暗吞没，转身扶着裴忠往另一个方向走。沈怀瑾走在前面开路，短刀攥在手里，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山路的石头很滑，裴忠走一步滑半步，沈青霜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在拖着他走。沈怀瑾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火光——不是月光，是火把的光，很多火把，在山脚下移动。
沈青霜蹲下来，把裴忠按在地上。沈怀瑾也蹲下来，三个人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能看见人影了——十几个黑衣人，手持火把和刀，在山路上搜查。沈怀瑾攥紧了短刀，沈青霜按住他的手。
“别动。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火把的光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前面扫过去，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十步。裴忠的呼吸声太重了，沈青霜伸手捂住他的嘴。裴忠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顺着沈青霜的手指缝往下淌。火把的光过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沈青霜松开手，裴忠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裴忠的腿越来越软，沈青霜架着他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沈怀瑾折回来从另一边架住裴忠，两个人一左一右拖着他往上爬。
天快亮了的时候，他们终于翻过了山脊。站在山顶往下看，别庄的方向还有烟，但火光已经灭了。远处的官道上有一队火把在移动，是裴元绍的私兵在搜山。沈青霜转过身看着另一边——山脚下有一条小路通向京城，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夫靠在车辕上，是周妈的人。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下了山。车夫看见他们跳下车跑过来帮忙把裴忠扶上车。沈青霜上了车，沈怀瑾坐在车沿上，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在晨光中朝京城驶去。
车厢里，裴忠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渗出来。沈青霜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开第一页，裴元绍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她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裴忠的证词、账册、十二个囚犯的口供，全部都在。裴元绍烧了别庄，烧不了这些。
马车在听骨楼后门停下来。周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站着十几个听骨楼的人，腰间都别着刀。沈青霜把裴忠扶下车，周妈看了一眼裴忠，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怜悯。她挥了一下手，两个听骨楼的人过来把裴忠扶进去了。
王捕头他们还没到。沈青霜站在门口等着，沈怀瑾靠在墙边。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王捕头带着那十二个囚犯从巷子另一头走了过来。浑身是泥，有几个人的衣服被灌木丛划得稀烂，但人都在，一个不少。
沈青霜点了点头，让周妈把人安排到地下密室。王捕头最后一个走进去，经过沈青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带血的短刀。
“路上遇到一队搜山的，杀了三个，跑了两个。”他把短刀在衣服上擦了擦插回鞘里。“人没事就好。”
王捕头走了进去。沈青霜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落在地上。
沈怀瑾走到她身边。“人都安置好了，证据也全了。接下来？”
沈青霜转过身看着他的左手腕。袖子遮住了手腕，但她记得很清楚——光洁的，没有红痣。沈福说大少爷左手腕有颗红痣，从小就有。顾衍之的手腕上没有。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去追问，也许是不敢，也许是时机未到。
“接下来，查尸体黑市。”她移开目光，转身走进听骨楼。沈怀瑾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沈青霜没有回头，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