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很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银。沈青霜架着裴忠走在中间，沈怀瑾走在前面开路，王捕头带着几个捕快在后面殿后。裴忠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要沈青霜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拖着他往前走。他的呼吸很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嘶嘶的杂音。
“快到了。”沈青霜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安慰裴忠还是在安慰自己。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沈怀瑾猛地停下来，拔出了短刀。月光下，七八个黑衣人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手持利刃，直奔他们而来。领头的那个蒙面人抬手就是一箭，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沈青霜来不及喊，本能地把裴忠往身后一拉。箭矢擦着裴忠的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羽嗡嗡地震。沈怀瑾已经迎了上去，短刀挡住砍来的一刀，火星四溅。他反手一刀划破那人的手臂，那人惨叫着后退，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护着裴忠往后撤！”沈怀瑾喊了一声，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王捕头带人从后面冲上来，两拨人撞在一起，刀兵相接的声音在夜色中炸开。沈青霜架着裴忠往路边退，裴忠的腿一软摔在地上，她蹲下来想扶他起来，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裴忠的后背。
裴忠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箭矢深深没入他的后背，只露出一截箭尾。血从伤口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暗黑色的湿润。沈青霜扑过去用手按住伤口，但血从她的指缝间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裴忠！裴忠！”
裴忠的脸贴着地面的枯叶，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沈青霜转过身，沈怀瑾正在被三个黑衣人围攻，王捕头被两个人缠住脱不开身。她从腰间拔出短刀朝最近的黑衣人冲过去，一刀刺进那人的后腰。那人身体一僵，转过身来，刀锋从他手里滑落。沈青霜拔出短刀带出一股血，那人倒了下去。但另外两个黑衣人又扑了上来。
寡不敌众。
她被逼得连连后退，短刀挡住一刀，震得虎口发麻。又一道刀光劈过来，她侧身躲过，刀锋削掉了她一缕头发。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密集而急促，像暴雨打在屋顶上。火把的光从山道那头涌过来，照亮了半个山坡。
“刑部的人来了！快撤！”黑衣人中有人喊了一声。那些人丢下同伴转身就跑，消失在灌木丛中。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是王捕头之前派去求援的捕快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了。
沈青霜没有去追，转身跑回裴忠身边。裴忠趴在枯叶上，血已经淌了一地。沈怀瑾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扶他的肩膀。裴忠的手忽然抬起来，死死抓住了沈怀瑾的左手腕。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怀瑾的左手腕，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沈青霜蹲在他另一边，双手按着他后背的伤口，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裴忠的目光落在沈怀瑾光洁的左手腕上，落在那片没有任何印记的皮肤上。他的嘴张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你不是沈怀瑾。沈怀瑾左手腕有颗红痣……从小就有……我见过……”
沈怀瑾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想抽回手，但裴忠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他的皮肤。裴忠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沈怀瑾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裴忠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整个人瘫倒在枯叶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血不再涌了，因为已经流完了。
沈青霜正在远处跟黑衣人搏斗，没有听见裴忠的话。她只看见沈怀瑾蹲在裴忠身边，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死人。援军赶到了，黑衣人跑了。树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受伤者的呻吟。
沈青霜站起来，手上全是血。她走到沈怀瑾身边，低头看着裴忠的尸体。裴忠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他跟你说了什么？”沈青霜问。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张煞白的脸照得一明一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他说……账册在裴府密室。”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裴忠死了，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关于账册的。她半信半疑，但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怀瑾的左手腕，袖子遮住了，看不见。
沈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第十三页卷宗。”纸页泛黄，边缘磨损，上面写着“裴忠证词：裴元绍私账藏于裴府书房密室，为军需贪腐案核心证据。”沈青霜把卷宗收好，站起来。
“走吧。”
王捕头走过来，浑身是血，但都是别人的。他看了一眼裴忠的尸体，皱了皱眉。“尸体怎么办？”
“抬回去。”沈青霜转过身，“裴忠的证词还没录完，他死了，但他的尸体还能说话。”
几个人抬起裴忠的尸体，沿着山路往下走。沈青霜走在最后面，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看着前面沈怀瑾的背影，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子被风吹起来一截。月光下那截手腕光洁如洗。
她想起沈福的话。“大少爷左手腕有颗红痣，从小就有。”
顾衍之的手腕上没有。他说用药水褪了痣。沈青霜不知道信不信。
一行人回到京城已经是后半夜了。沈青霜把裴忠的尸体停在刑部停尸房，自己回了值房。她坐在桌前，把那第十三页卷宗摊开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是顾衍之的，她认得。“裴忠证词：裴元绍私账藏于裴府书房密室。”裴忠死了，他留下的证词成了一纸空文。但卷宗上写的“裴忠证词”不是裴忠亲笔写的，是顾衍之根据裴忠的话整理的。裴忠临死前还说了别的话，顾衍之没有告诉她。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沈怀瑾的左手腕光洁无痣。裴忠死的时候瞪大了眼睛，盯着沈怀瑾的手腕。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看救命恩人的眼神，那是一个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说了什么她没有听见。但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沈青霜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远处有狗在叫，叫得很急。
沈青霜在狗叫声里站了很久。裴忠死了，他说了什么，她不知道。顾衍之告诉她的那四个字，她不知道真假。但他手上的红痣，那颗据说是被药水褪掉了的痣，她不知道是真是假。沈福不会骗她，沈福是沈家的老仆人，他亲眼见过那颗痣。顾衍之会骗她吗？
她不知道。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走回去把工具箱锁进柜子里。躺到床上的时候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沈”字的笔划硌着掌心。
裴忠死了。他临死前那句话，她没听见。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