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忠的尸体停在刑部停尸房,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张灰白色的脸。沈青霜站在停尸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那具尸体一眼,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沈怀瑾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长的刀口把黑夜划开了一道缝。
沈青霜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裴忠死了,但裴元绍不会停手,我们也不能停。”她的声音有些哑。
沈怀瑾走到她身边。“接下来查什么?”
沈青霜沉默了片刻。她把裴忠临死前的表情、张贵招供时颤抖的嘴唇、麻六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尸体黑市。”
沈怀瑾偏过头看着她。他的左臂已经愈合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不太敢用力,不自觉地向左边偏着。他听她说完那三个字,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下头。
两个人骑马去了听骨楼。天还没大亮,柳巷里安静得像一条坟墓间的过道,两边的住户都关着门,只有老君堂茶楼的幌子在晨风里晃来晃去。沈青霜推开茶楼的门,一楼空荡荡的,柜台后面的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推开内室的门侧身让路。走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门开着,周妈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佛珠转得比平时快,檀木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脆。她看见沈青霜和沈怀瑾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忠的事,我听说了。”周妈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沈青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脚边。
“尸体黑市。”
周妈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沈青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预料到了什么之后被验证了的了然。
“京城地下有一个尸体黑市,专门买卖尸体和器官,幕后可能是裴元绍的人。”周妈把佛珠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沈青霜说一个不能外传的秘密,“这个黑市存在至少十年了,每年交易上百具尸体,买家有大夫、仵作,还有做邪术的人。”
沈青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上百具?一年?”
“一年。这是最低的估算。”周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卷宗不厚,只有几页纸,但纸页泛黄,有些年头了,“听骨楼查了这个黑市三年,挖到了一些线索,但没能深入。裴元绍把这条线藏得很深,经手的都是他最信任的人。”
沈青霜翻开卷宗。第一页上记录着几笔交易——永安十四年春,某大夫购买男尸一具,纹银五十两。永安十五年冬,某仵作购买女尸两具,纹银一百二十两。永安十七年秋,某“客户”购买婴儿尸体三具,纹银三百两。沈青霜的目光在“婴儿尸体”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合上卷宗。
“最信任的人——裴云峥?”
周妈点了点头。“裴元绍的侄子,在京城开了一家药材铺,表面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倒卖尸体。裴元绍的很多脏钱都是通过他的药材铺洗白的。尸体黑市也是裴元绍的一条财路,每年进账上万两白银。”
沈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的左臂虽然没有大碍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往左边偏着,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尸体黑市,跟裴元绍的贪腐链是连着的。军需贪腐的钱,有一部分可能就流进了这个黑市。”
沈青霜把卷宗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看着墙上那张京城的布局图。图上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是听骨楼这几年标注的黑市据点。她盯着那些红圈看了很久,目光从城南移到城北,从城北移到城西。裴云峥的药材铺在城南的棋盘街上,义庄在城外,棺材铺在城西柳巷——孙老四的铺子在城西,裴云峥的势力也在城西。不是巧合。
“查黑市,断了裴元绍的财路,也许能引出新线索。”沈青霜转过身看着沈怀瑾,“哥,你明天去药材铺摸摸底,不要暴露身份。我查一下义庄的尸体去向。”
沈怀瑾点了点头。
周妈把佛珠重新捻在手里,檀木珠子的转动声又响了起来。“裴云峥这个人不好对付。他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都是亡命之徒。你们去查他,要小心。”
沈青霜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在烛光中看了看刀刃,插回鞘里。“再亡命也是人。”
三个人在地下室里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沈青霜把黑市的线索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裴云峥的药材铺、义庄的失踪尸体、孙老四的棺材铺。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是突破口,也可能是一条死路,但她不会因为怕走死路就不走。她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妈,你说你成立听骨楼是为了替沈家报仇。这些年,你查到的东西不止这些吧?”
周妈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裴云峥的黑市背后是裴元绍,这一点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妈沉默了片刻,佛珠在她手指间慢慢转动。“因为你们还没准备好。裴云峥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你们查他,就是在捅马蜂窝。我不能让你们在还没准备好之前就去捅。”她抬起头看着沈青霜,苍老的脸上那层慈祥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坚硬的东西,“现在你们准备好了。”
沈青霜没有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凉飕飕的。沈青霜和沈怀瑾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沈怀瑾走在左边,沈青霜走在右边。她在月光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左手垂在身侧,袖子遮着手腕。
“哥。”
沈怀瑾偏过头看着她。
“裴忠临死前,真的只说了账册的事?”
沈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嗯。”
沈青霜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沈福的话在她脑子里转,顾衍之手腕上没有红痣,他说用药水褪了。裴忠死的时候瞪大了眼睛盯着沈怀瑾的手腕,那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看救命恩人的眼神,那是一个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但沈怀瑾说裴忠只说了账册的事。也许他在撒谎,也许他没有。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证据。
回到刑部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沈青霜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夹层,取出那十几页卷宗和周妈给的黑市资料。十三页卷宗加一份黑市资料,十四样了。她把这些东西锁进柜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裴忠死了,但裴云峥这条线浮出来了。尸体黑市,每年上百具尸体,进账上万两白银。这是裴元绍的财路,也是他的命门。
沈青霜睁开眼睛,从枕边拿起长命锁攥在手心里。“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明天去查裴云峥的药材铺,她要去会会这个裴元绍的侄子。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攥紧了它——裴云峥的黑市不只是裴元绍的财路,还是他的犯罪证据。查了黑市,断了裴元绍的财路,也许能找到更多的证人、证据。她要在裴元绍把所有证人灭口之前,把那条线彻底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