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是王捕头从牢里拎出来的。这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二两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他犯了事,不大不小,够蹲半年大牢。王捕头把他从牢里提出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软了,扶着墙才没瘫在地上。
“马三,有人想买货,你牵个线。”王捕头的声音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马三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在沈青霜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什么……什么货?”
“你心里清楚。”
马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沈青霜一眼,又看了看王捕头腰间的刀,点了点头。
沈青霜换了一身男装,头发束起来塞进帽子里,袍子是深蓝色的,料子一般,款式普通,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她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怀里揣了二百两银票。王捕头躲在暗处接应。
马三走在前面,沈青霜跟在后面,保持三四步的距离。两个人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暗巷。巷子里没有灯,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马三在一块斑驳的门板前停下来,三短一长地敲了敲。门开了条缝,里面的人看了马三一眼,又看了看沈青霜,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两遍,才把门打开。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男的,有的在抽烟,有的靠在墙上打盹。马三领着沈青霜穿过院子,进了正房。正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照在一张八仙桌上,桌上摆着茶碗和一把算盘。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面,圆脸上堆着笑,但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锋利。
“马三,这位是?”
“药铺的周老板,想买货。”马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胖子的目光在沈青霜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周老板,你要什么样的货?价格不同。”
沈青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二百两银票放在桌上。胖子看了一眼银票,没有伸手拿,等着她开口。
“年轻女性,新鲜,没病。”
胖子的眼皮跳了一下。“这种货贵。”
“多少钱?”
“二百两。先交定金,货到了付尾款。”
沈青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二百两一具尸体,比活人还贵。这个黑市的利润远超她的预期。
“货从哪来?”她问。
胖子的笑僵了一下。“这个是我们的事,周老板只管付钱收货。”
“我问你,货从哪来。”
胖子的目光变了,从打量变成了审视。他看着沈青霜,那双像刀子一样的眼睛在她脸上来回刮了好几遍。马三在旁边搓着手,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周老板,你到底是来买货的,还是来问话的?”胖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那层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沈青霜从怀里又掏出二百两银票放在桌上。“我出双倍的价钱,买你的货源。”
胖子盯着那两张银票看了片刻,伸出手慢慢地把银票拢到自己面前,塞进袖子里。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沈青霜面前,那层笑又重新堆了回来。
“周老板爽快,我也不藏着掖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沈青霜说一个不能外传的秘密,“我们的货,来源很多。有的是从义庄偷出来的,有的是从坟里刨出来的,有的是——”他顿了一下,“有的是从别处‘订’的。”
“订的?”
“有人想要什么样的,我们就提供什么样的。年轻女性新鲜没病,这种货最抢手。”胖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们上头有人,能弄到别人弄不到的东西。”
“上头是谁?”
胖子放下茶碗,那层笑又消失了。“周老板,你问得太多了。”
马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像是在提醒什么。沈青霜知道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这条线就断了。她站起来把银票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放在桌上,数了数一共五百两。
“我要一具年轻女性,新鲜,没病。什么时候能交货?”
胖子的目光在银票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沈青霜脸上。“三天后,城外土地庙。半夜子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要先看货。”
“先看货可以,但不能挑。”
沈青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正房。马三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才敢大口喘气。
两个人走出暗巷,王捕头从阴影里闪出来。马三看见王捕头腿又软了,扶着墙才没摔倒。沈青霜从袖子里掏出几两碎银子塞给马三。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马三接过银子点头如捣蒜,转身跑了。
王捕头走到沈青霜身边。“查到了?”
“黑市的幕后是裴云峥。货源从义庄、坟墓、还有‘订’的——可能是活人。”沈青霜的声音很平,但王捕头看见她攥着银票的手指节发白,“三天后城外土地庙,子时交易。”
“我去安排人手。”
“不要太多人,打草惊蛇。”沈青霜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弯细瘦的月亮,“三天后,我带你去。你在外面接应,我进去交易。交易的时候看清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特征。”
“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两个人进去他们会起疑。”沈青霜转身朝刑部走,“三天后,城外土地庙。那天晚上,我要看看裴云峥到底在卖什么。”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沈青霜在值房里准备了三天,把短刀磨了又磨,把银票数了又数。沈怀瑾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她没告诉他——尸体黑市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三天傍晚,沈青霜换上了那身男装,把短刀别在腰间,怀里揣了八百两银票。王捕头在刑部后门等她,两个人骑了马出城。土地庙在城外乱葬岗旁边,破败不堪。沈青霜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光很淡,照在土地庙的断壁残垣上。
她让王捕头躲在土地庙后面的灌木丛里,自己走过去。土地庙里没有灯,黑洞洞的,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庙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右眼眼角有一颗痣。沈青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紧了。这张脸她见过,在周妈的画像上。裴云峥。
“周老板?”裴云峥的声音不高不低。
“裴老板?”
裴云峥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货在里头,进来看看。”
沈青霜跟着他走进土地庙。庙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照在地上的一副担架上。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裴云峥弯下腰掀开白布,露出担架上那张苍白的脸。年轻女性,二十出头,眼睛闭着,嘴唇发紫,颈部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
“新鲜,没病。昨晚刚到的。”裴云峥的语气像在介绍一件货物。
沈青霜蹲下来看了那具女尸。勒痕,颈部,水平走向,没有挣扎痕迹。她见过这种勒痕,在苏婉儿的脖子上。
“从哪来的?”
裴云峥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周老板,你只管付钱收货,其他的事情不要问。”
沈青霜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八百两银票递过去。裴云峥接过银票数了数,塞进袖子里,转身要走。沈青霜伸手拦住他。
“裴老板,以后还有货吗?”
裴云峥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周老板想要多少,我就能弄到多少。”
沈青霜点了点头,目送裴云峥消失在黑暗中。
她蹲下来重新看了那具女尸。勒痕,颈部,水平走向。跟苏婉儿那具尸体的勒痕一模一样。苏婉儿的案子是魏夫人做的,但苏婉儿脖子上的勒痕跟这具女尸脖子上的勒痕出自同一种手法。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杀的。
沈青霜站起来走出土地庙。王捕头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
“裴云峥?”
沈青霜点了点头。“他在卖的不是尸体他是把人杀了再卖。”
两个人上了马往回走。沈青霜一路没有说话。裴云峥的黑市不只倒卖尸体,还杀人。杀了人再卖,卖的是人命换来的钱,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条命。苏婉儿的案子已经结了,但魏夫人只是情杀,这种勒痕出现在苏婉儿脖子上也许不是同一个人杀的。但她现在知道了,杀苏婉儿的人和杀这具女尸的人,用的是同一种手法,也许是同一个人。
沈青霜在黑暗中攥紧了缰绳。裴忠死了,但裴云峥这条线浮出来了。她要从裴云峥的黑市挖到裴元绍的罪证,一具一具地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