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走的第二天，沈青霜又去找他了。这回没让王捕头跟着，一个人去的。马三住的地方在城南一条臭水沟边上，几间破屋挤在一起，墙皮掉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毡布盖着。沈青霜敲了三下门，马三在里面问了一声“谁”，她没回答，又敲了三下。马三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是沈青霜，脸色顿时变得比昨晚还难看。
“周……周老板，您怎么来了？”
沈青霜把五十两银子拍在桌上。银锭在油灯下闪着暗沉的光，马三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移不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我想见你上头的人。”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马三住的地方太小，拢音得很，每个字都嗡嗡的。
马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的目光从银子上移到沈青霜脸上，又从脸上移到银子，来回了好几趟，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写满了挣扎——贪婪和恐惧在打架，打得难解难分。沈青霜把那锭银子往前推了推，银锭的底面在桌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上头……上头是裴少爷。”马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裴相爷的侄子，裴云峥。”
裴云峥。周妈的情报对上了。
“裴少爷亲自管这个？”
马三点了点头。他不看沈青霜的眼睛了，目光垂下去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缝上。“裴少爷管着整个京城的地下生意，不只是尸体黑市。药材、丝绸、甚至人口，他都做。每年进账几十万两白银，几十万两。”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像是被自己说出的数字吓着了，又赶紧压了下去。
沈青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几十万两白银，加上军需贪腐的银子，加上陈家案、贤妃案那些数不清的黑钱。裴元绍不止是贪，他在经营一个地下王国。尸体黑市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钱，流到哪里去了？”
马三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鼓了两下——在咬后槽牙。他不肯说，也许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是不敢说。沈青霜把那锭银子又往前推了推，推到了他手边。马三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把那锭银子拢进了袖子里。
“大部分……流到了相爷手里。裴少爷只留两成，其余的都上交给相爷了。”马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沈青霜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点了点头。
“裴少爷现在在哪里？”
马三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股狠劲，跟昨晚在暗巷里点头哈腰的样子判若两人。“周老板，我劝你不要乱打主意。裴少爷心狠手辣，得罪他的人……”他的声音断了，像是想起来什么不该想的东西，缩了缩脖子。
沈青霜没有追问，站起来朝门口走。马三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他力气很大，袖口的布料被攥得起了皱。
“周老板，我看你不像个做生意的人。”马三盯着她的脸，那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到底是谁？”
沈青霜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拨开。“一个买家。”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那扇破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有人在后面叹了口气。
王捕头在巷口等着。“怎么样？”
“裴云峥。裴元绍的侄子，管着整个京城的地下生意。尸体黑市只是他产业的一部分，还有药材、丝绸、人口——每年进账几十万两，大部分流到了裴元绍手里。”
王捕头脸色变了变。沈青霜沿着巷子往刑部走，王捕头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王捕头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几十万两白银，加上军需贪腐的钱，裴元绍手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沈青霜没有回答。
回到刑部值房，她坐在桌前把那十几页卷宗和账册和裴忠的口供全部取出来，摊在桌上。账册上记录着裴元绍十年的贪腐明细，但没有记录尸体黑市的进出。这是另一本账，在裴云峥手里。
她把这些东西收好锁进柜子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刻着“怀”字的长命锁放在桌上。银质的锁片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怀”字的笔划刻得很深。沈怀瑾的锁在她手里，她不知道沈怀瑾手里有没有别的信物。沈福说大少爷左手腕有颗红痣，顾衍之的手腕上没有。但她没有去问他。
也许她在等，等他自己开口。
沈青霜把长命锁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裴云峥在黑市里卖的不是尸体，是人命。那些勒痕、那些被杀人取尸的案子，也许都跟他有关。查黑市不只是为了断裴元绍的财路，是为了救人。
工具箱在桌前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转过身看着那个破旧的箱子，铜牌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她走回去打开工具箱，把马三的口供塞进夹层里。夹层里已经塞满了——十几页卷宗、账册、裴忠的口供、周明义的口供、刘翰的口供、那些从地下囚室里救出来的人的证词。每一页都是一个人命，每一个字都是裴元绍的罪证。
但还缺一环——尸体黑市的账册。那本账册在裴云峥手里，记录了裴元绍十年地下生意的每一笔进出。找到它，就能把裴元绍的地下王国连根拔起。找到它，也就能知道那些被勒死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青霜合上工具箱锁好柜子，躺在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远处有狗在叫。她在狗叫声里闭上了眼睛。裴云峥心狠手辣，马三说的没错。一个贩卖尸体、走私人口的人，手上沾的血不比裴元绍少。但她见过比他更狠的人，王师爷、陈明远、魏夫人、裴忠。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操盘手，到头来不过是棋牌上被人摆弄的棋子。
裴云峥也是棋子。下棋的人是裴元绍。她要越过所有的棋子，直接将军。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她攥紧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