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从马三那里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把马三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沈怀瑾，沈怀瑾听完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搬出一摞卷宗开始翻。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响，一张一张的，像有人在数钱。
“找到了。”沈怀瑾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把那页纸抽出来铺在桌上。沈青霜凑过去看——裴云峥，三十岁，永安十九年举人出身，没有官职，名下没有登记任何产业。卷宗上的记录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是真的——一个举人老爷，不种地、不经商、不做官，却在京城住了十年，住的是豪宅，吃的是山珍海味。这不是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人能做到的。
“裴云峥的档案，刑部只有这一页？”沈青霜指着那张薄薄的纸。沈怀瑾摇了摇头。“不止。被人抽走了大半。”他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个撕裂的痕迹，“剩下这一页是因为夹在别的卷宗里，漏网了。”
沈青霜把那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手指慢慢收紧了。裴云峥没有官职，没有产业，但周妈说他名下有很多产业——都是挂在他人的名下，查不到他头上。当铺、酒楼、船队，每一家表面上都有不同的老板，实际上都是裴云峥的。
“这些产业，每年进账多少？”沈青霜问。沈怀瑾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卷宗。“周妈让人查过，估算下来每年至少三十万两白银。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尸体黑市、人口走私，数目更大。”
三十万两，加上军需贪腐的银子，加上尸体黑市的进账，裴元绍每年至少有上百万两白银的灰色收入。这些银子流到哪里去了？养私兵、贿赂官员、经营地下势力。
沈青霜想起账册上那些数字，一笔一笔的，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纸页上。她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走了几步。
“周妈说黑市的账册藏在裴云峥城东的一处私宅里。”沈青霜停下来看着沈怀瑾，沈怀瑾靠在椅背上把这几天查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城东，甜水井胡同，有一处宅子是裴云峥的私产，登记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名下。周妈的眼线说裴云峥每个月都会去那处宅子住几天，每次去都会带一只木箱。”
“木箱里装的应该就是账册。”
沈怀瑾点了点头。“裴云峥比裴忠谨慎。裴元绍把私账藏在别庄的井底密室里，裴云峥把黑市账册藏在城东私宅里。狡兔三窟，他比裴元绍多一个窟。”
沈青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拿到账册，就能证明裴元绍参与了黑市敛财。尸体黑市、药材走私、人口买卖，每一样都够他死一回。”
沈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甜水井胡同的私宅，我去过。那处宅子不大，但院墙很高，墙头种着仙人掌。门口有人守着，夜里也有护院巡逻。”
“你进不去？”
“进不去。我蹲守过三天，没找到机会。”沈怀瑾走到她身边，“但周妈的眼线说，每个月初一，裴云峥都会去那处宅子。他在宅子里停留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木箱就不带了。”
“木箱留在了宅子里。”
“周妈的眼线推测宅子里有密室或者暗格。”
沈青霜转过身看着沈怀瑾。“今天初几？”
沈怀瑾愣了一下。“二十九。”
“后天就是初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时间太紧了，来不及准备。”
“不需要准备太多。一把短刀，一个火折子，一个开锁工具。”沈青霜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触到了细铁丝的冰凉，“你不是进不去吗？我进去。”
“你一个人——”
“你在外面接应。周妈的眼线会在宅子后门等我们，她知道密室的位置，她带路。”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越来越暗，值房里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小山。
“初一晚上，子时。”
沈青霜点了点头。
初一那天，沈青霜从傍晚开始准备。她把短刀磨了又磨，在烛光下看了看刀刃——很亮，能照见自己的眼睛。她把火折子塞进袖子里，又把那两根细铁丝贴身收好。工具箱不能带，太重了。长命锁没有摘，银质的锁片贴着锁骨，凉丝丝的。
沈怀瑾在她出发前拉住了她的手。“小心。”
沈青霜把手抽出来。“你也是。”
她走出值房，王捕头在院子里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刑部后门，沿着巷子往东走。夜深了，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在巷子里呜呜地叫。
周妈的眼线在甜水井胡同的巷口等着，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小妇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上包着块蓝布巾，像个卖菜的农妇。她看见沈青霜和王捕头走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往胡同里走。两个人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压得很轻。
甜水井胡同不长，只有七八户人家。裴云峥的私宅在胡同最深处，黑漆木门，门环上锈迹斑斑。围墙一丈多高，墙头种着仙人掌，在月光下像一排竖起的獠牙。
妇人带着他们绕到后巷，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小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门闩从里面插着。
“密室在书房里，书架后面，机关在书架第三层的左侧。”妇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沈青霜说悄悄话。沈青霜记住了，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细铁丝拨弄锁芯。门闩滑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惊动了里面的狗。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沈青霜拉开门闪身进去。王捕头跟在后面，妇人留在后巷接应。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正房的门没有锁，虚掩着。
沈青霜推门进去，正堂里黑着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她蹲下来等了片刻，确认屋里没有人，才站起来往里走。穿过正堂，后面是书房。书房的陈设简朴得不像一个日进斗金的人用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书架。
沈青霜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摸着第三层书架。左侧，机关。她的手指在书架的木板上摸索，摸到了一个凸起——不是木头的纹理，是一小块金属，嵌在木板里，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她用力按了一下，书架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书架缓缓移开了，露出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间小密室，只有一丈见方。密室中间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沈青霜走过去拿起账册翻开——纸页上的字迹工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永安十年到永安十九年，十年的黑市交易，记录了她从未见过的庞大数目。
账册最后一页上的数字是总计——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
沈青霜把账册塞进怀里，走出密室。王捕头在门口等她，她刚走出去，院门被人踹开了——火把的光涌进来，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十几个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右眼角一颗痣。
裴云峥。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霜怀里的账册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周老板，不对，应该叫你沈提刑。”裴云峥的声音不高不低，“拿了我的东西就想走？”
沈青霜攥紧了怀里的账册。王捕头拔刀挡在她面前，沈青霜拔出了短刀。
裴云峥挥了一下手，身后那些人冲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