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峥挥手的那一刻,沈青霜攥紧了怀里的账册。十几个人从院门口涌进来,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王捕头挡在她面前,刀已经出鞘,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沈青霜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书房的门框。跑不掉了,前后左右都是人,院门被堵住了,后窗被堵住了,连墙头都有人在翻。
“沈提刑,你不好好在刑部待着,跑到我这里偷东西。”裴云峥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沈青霜耳朵里,“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王捕头没有等他话音落地,一刀砍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那人举刀挡了一下,火花四溅。王捕头顺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人踹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两个人。沈青霜拔出短刀侧身闪过一个扑过来的黑影,一刀刺进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着往后倒,血溅了她一手。
但人太多了。
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沈青霜砍倒一个,又扑上来两个。王捕头被三个人缠住脱不开身,肩膀上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从白绢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他的动作明显慢了。
沈青霜被逼到墙角,一个黑衣人举刀砍过来,她矮身躲过,刀锋从她头顶掠过削掉了她几缕头发。她顺势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刀刃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她一脸。她顾不上擦,因为又有两个人冲上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火把的光从院门外涌进来,比裴云峥的人带来的更多。沈怀瑾的声音在混乱中响了起来。“刑部办案,谁敢阻挠!”
裴云峥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沈怀瑾,也认出了沈怀瑾身后那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捕快。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沈青霜想追,被两个人挡住了去路。王捕头从侧面冲过来一刀砍倒一个,沈青霜从缺口冲出去,但裴云峥已经翻过了后墙。
沈怀瑾带人冲进来,黑衣人见了刑部的阵仗纷纷丢下刀投降。
沈青霜追到后墙,墙头空空荡荡,裴云峥消失在夜色里。她攥紧了短刀,转身走进书房。账册还在怀里沉甸甸的,三本,不只一本。
后院有一间亮灯的房间,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还在打算盘。沈青霜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算盘掉在地上,算珠散了一地。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指上全是墨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你……你们是谁?”
王捕头从沈青霜身后走进来,腰刀上的血还没干。老头看见那把带血的刀,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你是裴云峥的账房?”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老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青霜怀里的账册上,脸色白得像纸。
“这几本账册,是你记的?”
“我……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沈青霜从怀里掏出那三本账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举到老头面前。纸页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永安十八年三月,城东义庄,女尸三具,纹银一百五十两。永安十八年四月,城南乱葬岗,男尸五具,纹银二百两。永安十八年五月,药材走私,获利一千两。永安十八年六月,人口买卖,十人,获利三千两。一个月比一个月多,数字越来越大。
老头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低着头不敢看沈青霜。
“这些账,是谁让你记的?”
“裴……裴少爷。”
“裴云峥?”
老头的头低得更深了。
沈青霜翻开第二页。这页记录的不是交易,是分钱的明细。永安十八年,户部周郎中,一千两。兵部刘主事,八百两。大理寺张评事,五百两。一串名字,都是朝中的官员,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像在菜市场买菜一样明码标价。二十多个人,从六部到都察院到大理寺,裴元绍的门生遍布其中,但还有一些沈青霜不认识的名字。她把这页纸上的每一个名字都记在了心里。
“这些人,都收了裴云峥的钱?”
老头没有说话。
“裴云峥的钱,有多少流到了裴元绍手里?”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都……都流到了相爷手里。裴少爷只留两成,其余的都上交给相爷了。”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挤破了音。
沈青霜合上账册,把三本都塞进怀里。她走到老头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老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四处躲闪。
“刘先生,这些账册是重要证物,你也是重要证人。你愿意作证吗?”
老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我……我愿意。裴少爷答应过我,等账册清了就放我走。但我知道他不会放我走,他知道的太多了,我也知道的太多了。他迟早会杀我灭口。”
沈青霜直起身看着王捕头。“把他带回刑部。”
王捕头上前把老头从椅子上拉起来。
沈青霜走出后院,沈怀瑾站在院子里,身上沾了不少血。他看见沈青霜出来,迎上来问她有没有受伤。沈青霜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三本账册递给他。
“黑市的账册,记录了五年来的每一笔交易,还有分钱给朝中官员的记录。二十多个人,名字都在上面。”
沈怀瑾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
“裴云峥跑了。”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哑。
“全城搜捕,他跑不远的。”沈怀瑾把账册收好,拍了拍沈青霜的肩膀,“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沈青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
账房先生被王捕头带走了。沈青霜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怀里那三本账册压得她胸口发闷。裴云峥跑了,但账册留下了。五年的交易记录,五年的分钱明细。每一条都是一个证据,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线。她要把这些线一根一根地捋清楚,把那些收了黑钱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沈青霜回到刑部已是深夜。值房里的烛台还没换,半截蜡烛歪在桌上,烛泪淌了一大片。她把账册从怀里掏出来,三本厚厚册子,纸页泛黄,边缘磨损,被人翻了很多遍。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行“城东义庄,女尸三具,纹银一百五十两”上。三具女尸,一百五十两银子,一具五十两。比她在城外土地庙里看到的那个价格便宜多了——那是零售价,这是批发价。裴云峥从义庄和乱葬岗低价收尸体,转手高价卖给需要的人。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盗尸到倒卖,每一环都有人在做。
沈青霜合上账册锁进柜子里,现在她手里的证据又多了一样。账册、口供、裴忠的证词、周明义和刘翰的招供、那些从地下囚室里救出来的人的证词——每一样都指向裴元绍,每一样都足够让他死一回。
她躺在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裴云峥跑了,但他跑不了多远。全城搜捕令已经下了,画像发到了每一个城门的守军手里。他插翅难飞。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她攥紧了它。账册到手了,接下来是收网。拔出萝卜带出泥,把那些收了黑钱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把裴元绍的地下王国连根拔起。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在被子下面挠了两下,翻了个身。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远处有狗在叫,叫得很急。她在狗叫声里闭上了眼睛。明天,她要进宫,把那三本账册呈给皇帝。二十多个官员的名字,三百七十二万两白银的赃款,每一条都会让朝堂震动。皇帝不能再保裴元绍了,也保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