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青霜就拿着那三本账册去了赵主事的值房。赵主事被敲门声惊醒，披着外衫来开门，看见沈青霜一身夜行衣站在门口，头发散乱，衣襟上还有血。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去。沈青霜把账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赵主事戴上眼镜凑过去看，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
“城东义庄，女尸三具，纹银一百五十两。这……这是从哪来的？”
“裴云峥的黑市账册。裴元绍的侄子，在京城经营尸体黑市、药材走私、人口买卖，每年进账几十万两白银。账册上记录了近五年的每一笔交易，还有分钱给朝中官员的明细。”沈青霜翻开第二页，指着一行行名字，“户部周郎中，兵部刘主事，大理寺张评事。二十多个人，名字都在上面。”
赵主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把账册合上，从抽屉里取出抓捕令，提笔刷刷地写了几份，盖上刑部的大印，递给沈青霜。
“抓人。”
沈青霜接过抓捕令走出值房。王捕头带着二十几个捕快在院子里等着，沈青霜把抓捕令分给他们，一张一张地念名字。念到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捕快接过抓捕令转身走了。念完了，院子里的人也走光了。只剩下王捕头还站在她面前。
“沈姑娘，暗巷那个黑市点，我带人去。”
沈青霜点了点头。王捕头转身要走，沈青霜叫住了他。“裴云峥跑了，他的住处肯定已经空了，但他手下的那些人还在。能抓多少抓多少，抓到一个是一个。”
暗巷在城南深处，白天看起来只是一条普通巷子，两边是住家，墙上爬满了枯藤。王捕头带人赶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巷口卖馄饨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他让大家散开，从巷尾包抄，自己带着两个人从巷口进去。
那扇斑驳的木门紧关着，王捕头一脚踹开门，门板飞出去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正在吃早饭，看见王捕头手里的刀，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粥溅得到处都是。有人想跑，被从巷尾包抄的捕快堵住了。正房里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昨晚跟沈青霜交易的那个——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王捕头从椅子上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发蒙，眼睛都没睁开。
“别动！刑部的！”
胖子的脸贴在桌面上，被按得变了形。他睁开眼看见王捕头腰间的刑部令牌，身子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王捕头把他铐住，押出院子。
其他几个黑市据点的抓捕也很快。马三在天没亮的时候就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光着脚站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的上线、下线，一条线全被抓了。义庄的管事被从城外带回来的时候还在喊冤，说“我只是看门的，跟我没关系”。药材铺的伙计被带走的时候老板娘在后面追着骂了一整条街。
不到一个时辰，二十几个人被押进了刑部大牢。
沈青霜在审讯室里一个一个地审。胖子的口供很痛快，知道什么都说了。从货源到客户，从价格到分成，竹筒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全倒了出来。马三比他更痛快，甚至不等沈青霜问，自己先说了一堆。义庄的管事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反复喊冤，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只是看门的”。沈青霜没有在他身上多花时间，把他关回牢里，等证据摆在他面前，他就不会喊冤了。
裴云峥的住处果然空了。王捕头带人去的时候，大门开着，屋里已经搬空了。衣柜里只剩下几件旧衣服，抽屉里什么都没有，连灶台都是冷的。邻居说昨晚半夜听见有马车动静，以为裴云峥要出门，没想到是搬家。
沈青霜站在裴云峥的空房子里，看着墙上的灰印——那里曾经挂着一幅画，画被取走了，留下一个方形的白印，比周围的墙壁颜色浅一些。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从床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他走得很匆忙，连地板上的痕迹都没来得及清理。
王捕头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遗漏的小木匣，匣子里有几张银票和几封书信。银票是京城几家大票号的，每张面额都是一千两，加起来有一万多两。信封上写着“裴少爷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裴元绍的私章。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事情办妥，银子已收。”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但沈青霜从笔锋认出了裴元绍的笔迹。她见过太多次了，横平竖直，收笔时习惯性地向右上方挑起。
沈青霜把银票和信件收好，走出裴云峥的住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脸上很刺眼。她站在门口等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走下台阶。王捕头跟在后面，浑身是血——大都是别人的。
“裴云峥还没抓到。”
沈青霜没有回头。“他会回来的。他的钱、他的产业、他的人脉都在京城，他跑不掉的。”
回到刑部已经快正午了。沈青霜走进值房把工具箱打开，取出那几份口供和从裴云峥住处搜到的银票信件。她把口供一份一份地看完，把银票数了一遍，把信件的内容抄录了一份存档。然后她把所有的东西锁进柜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二十几个人被抓了，黑市的据点被端了。但这些只是鱼虾，真正的大鱼还在外面——裴云峥，裴元绍。黑市倒了，裴云峥跑了，裴元绍的财路断了一条。他会慌，他一慌就会出错。沈青霜等着。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官袍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铜牌——“刑部提刑官沈”。裴云峥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账册被拿回来了，黑市被端了。接下来是裴元绍。
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手搭在窗框上，指尖慢慢收紧了。黑市的账册、裴忠的口供、从别庄地下囚室里救出来的那些人、周明义和刘翰的招供。每一样都指向裴元绍，每一样都在为最后的收网做准备。她把这些证据一样一样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她打开工具箱，把那些口供和信件锁进柜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值房里的蜡烛烧得只剩半截。沈青霜在烛光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裂缝上。她想起裴云峥空房子里的灰印、那些银票上裴元绍的私章、黑市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她站起来把工具箱锁好，走出值房。王捕头在门口等她。
“沈姑娘，裴云峥的画像已经发到各城门了，他跑不出去的。”
沈青霜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刑部。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霜，沈青霜走在前面，王捕头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收网了，但网里没有鱼。大鱼漏网了，小鱼小虾倒是抓了一堆。但口供有了，账册有了，物证有了，人证也有了。沈青霜在月光下加快了脚步。裴云峥跑不远的，裴元绍也跑不远的。她离裴元绍越来越近了。每破一个案子就离他近一步，现在她几乎能看见他的脸了。那张脸在左相府的正堂里对她笑过。“你像极了我杀过的一个人。”她会让他记起那个人，记起那个被他杀了全家的人。她会站在他面前，把那些卷宗一页一页地念给他听，把账册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把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