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峥跑了三天。沈青霜查了他名下的所有产业、所有关系网、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当铺、酒楼、船队，一处一处地搜，一处一处地扑空。王捕头带人搜了城南的当铺，掌柜的说裴少爷半个月没来了。搜了城西的酒楼，伙计说他早就不管这边的事了。搜了城北的船队，船老大说裴少爷前天来过，说要出趟远门。
沈青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停泊在岸边的船。裴云峥要跑，一定会从水路走。陆路关卡太多，他的画像已经发到了每一个城门，走陆路等于自投罗网。水路不一样，河道四通八达，出了京城地界就很难再追了。她让王捕头带人在码头蹲守，自己回去调集人手。
凌晨，码头上起了雾。雾气从河面上涌上来，把整条河都盖住了，那些船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群蹲伏在水面上的巨兽。王捕头蹲在货堆后面，眼睛盯着那艘最大的快船。那是裴云峥船队里最快的一艘，能坐十几个人，一夜之间能跑出上百里。船老大这两天一直在做准备，往船上搬粮食、搬水、搬被褥，像是在做出远门的准备。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人影从码头的方向走过来。王捕头透过雾气看见那人穿着一件深色长衫，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几步就跨到了船边。
“谁？”船老大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我。”那个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船老大的脸色变了，变得恭敬起来，弯着腰把人迎上船。王捕头认出了那个声音——裴云峥。他朝身后的捕快打了个手势，几个人从货堆后面站起来，猫着腰摸向那艘船。
裴云峥刚踏上船板，王捕头就跳上了船尾。船板晃了一下，裴云峥转过身来，斗笠下面的脸在雾气中影影绰绰，但那双眼睛王捕头认得——右眼角一颗痣，画像上的人。
“裴云峥，你走不了了。”
裴云峥没有答话，转身就往船头跑。王捕头追上去，裴云峥从袖子里拔出匕首反手刺过来，王捕头侧身躲过，匕首划破了他的袖子。旁边一个差役冲上来想按住裴云峥的胳膊，被他一刀刺中了肩膀，惨叫一声倒在船板上。裴云峥趁机翻过船舷想跳河，王捕头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从船舷上拽了下来。两个人摔在船板上，裴云峥的匕首掉了，王捕头把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他的腰。
“别动！再动把你胳膊卸了！”
裴云峥的脸贴在船板上，被压得变了形。他的嘴唇在哆嗦，但不再挣扎了。
沈青霜赶到码头的时候，裴云峥已经被押上了岸。他的斗笠掉了，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被船板蹭破的口子，血从颧骨流到下巴。他的手被反铐着，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看见沈青霜，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里有不甘，有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认命了的东西。
“沈提刑，好手段。”
沈青霜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你的账册在我手里，你的人被抓了大半，你的船队被查封了。裴云峥，你输了。”
裴云峥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扩大了。他不看沈青霜了，目光移向远处的河面。雾还没有散，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输？我还没输。相爷还在，相爷不倒，我就没输。”
沈青霜没有接话，转身走回马车。裴云峥被押上了另一辆马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回刑部。车厢里很暗，沈青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裴云峥说“相爷还在，相爷不倒，我就没输”。裴元绍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命门。只要裴元绍倒了，裴云峥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她在等那一天，快了。
裴云峥被押进刑部大牢的时候，牢里的犯人们都趴在栅栏上看。他们认出了这个人——裴元绍的侄子，京城地下生意的幕后老板，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物，如今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地被押进了死牢。有人吹口哨，有人骂，有人大笑。
沈青霜站在牢房门口看着狱卒把裴云峥推进去。铁门关上的那一刻，裴云峥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沈青霜。
“沈提刑，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扳倒相爷？”他的声音从铁栅栏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太小看相爷了。他在朝中三十年，门生遍天下。你那些证据算得了什么？烧了这茬还有那茬，你扳不倒他的。”
沈青霜看着他的眼睛。“扳不扳得倒，不是你说了算。”
她转身走出大牢。沈怀瑾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裴云峥的审讯计划。两个人走出刑部大门，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脸上，沈青霜眯了一下眼睛。沈怀瑾走到她身边。
“裴云峥的嘴很硬，审他不容易。”
“不急。关他几天，让他想想。”
沈怀瑾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京城的长街上，早市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卖包子的笼屉冒着白汽，卖油条的锅里的热油滋滋地响。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声纷乱嘈杂。沈青霜在那些声音里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沈怀瑾的左手。
袖子遮着手腕。
她看了片刻。
“怎么了？”沈怀瑾问。
沈青霜摇了摇头，转回头继续走。裴云峥落网了，黑市被端了，账册拿到了，人证物证齐全了。但她还是习惯不了——信不过活人，只信得过死人。死人不会撒谎，骨头不会骗人。活人会。沈怀瑾会吗？她不知道。她需要知道的事太多了，总有一天要一件一件地弄清楚。
工具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沈青霜走在阳光里看着自己的影子缩在脚下。她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加快了脚步——该审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