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青霜去提审裴云峥。她手里拿着审讯计划,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从黑市的货源到分钱的明细,从裴元绍的指示到朝中那些收钱官员的名字。每一个问题都准备了很久,每一个问题都指望从裴云峥嘴里撬出答案。
赵狱卒走在前面,腰里挂着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的。他走到裴云峥的牢房前,从腰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弹开了。他拉开门,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沈……沈提刑……”
沈青霜从后面走上来,看见了牢房里的情形。裴云峥倒在墙角,头靠着墙壁,身子歪在稻草上。脸白得发青,嘴唇乌紫,嘴角有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身旁散落着几块碎瓷片,瓷片的边缘沾着血,血已经凝固了。右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切口,皮肉翻开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洇在稻草上,暗红色的一大片。
沈青霜蹲下来伸出两指搭在裴云峥的颈侧。皮肤冰凉,没有脉搏,已经死了很久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那道切口——很深的伤口,割断了动脉,血流得很快。碎瓷片是从碗上摔下来的,碗的碎片散落在地上,最大的一块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得像刀。裴云峥用这块瓷片割了腕,割得很用力,几乎把整只手腕切开了。
沈青霜站起来环顾牢房。稻草上有血,墙上没有。裴云峥死的时候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他坐在墙角,用碎瓷片割开自己的手腕,看着血一点一点地流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赵狱卒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昨晚送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
沈青霜没有说话,蹲下来翻开裴云峥的衣襟。衣襟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暗袋,用手缝的,针脚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用手指探进暗袋,从里面夹出一块白绢。白绢叠得很整齐,上面写着字,墨迹是新的,昨天写的。
她展开白绢。裴云峥的字迹她见过,在账册上,在分钱的明细上,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跟裴元绍的字有几分相似。
“我裴云峥,罪该万死。贩卖尸体、走私药材、买卖人口,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叔父裴元绍无关。所有罪行,我一人承担。”白绢的末尾按着一个血手印。
沈青霜把白绢看了很多遍,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裴云峥把所有罪行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把裴元绍摘得干干净净。一具尸体,一封遗书,一条断了的线。她把白绢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赵狱卒,昨晚有人进过这间牢房吗?”
赵狱卒摇了摇头。“没有。昨晚是我巡的夜,一个人都没见着。”
“他哪来的碎瓷片?”
赵狱卒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脸色更难看了。“碗……昨晚送饭的碗,我忘了收走。”
沈青霜看了他一眼,目光无喜无怒。赵狱卒低着头不敢看她,额头上全是汗。她走出牢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空气潮湿闷热,混着血腥和霉味,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沈怀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沈青霜的脸色,脚步加快了。他走到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裴云峥的尸体还蜷缩在墙角,右手腕上的伤口在暗光中模糊成一片。
“裴云峥自杀了?”
“割腕。用碎瓷片。”沈青霜把白绢递给他。沈怀瑾接过去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他把所有罪行都揽到自己身上了,裴元绍干干净净。”
沈青霜点了点头。
沈怀瑾把白绢还给她,站在牢房门口低头看着裴云峥的尸体。这个人昨天还在码头说“相爷不倒,我就没输”,今天就死了。他死得很干脆,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下来,把裴元绍从这桩案子里择了出去。
“遗书是昨天写的。也许有人给他递了话,也许他自己早就准备好了。”
沈青霜没有说话,把白绢收进袖子里。
“尸体先停在刑部停尸房。黑市的案子继续查,但裴云峥这条线断了。”沈青霜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暗的油灯,“他把所有的罪行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但账册还在,那些收钱的人还在。他们收了黑钱,这是洗不掉的。”
沈怀瑾沉默了片刻,看着裴云峥的尸体,忽然说了一句让沈青霜心头一紧的话。“他死得这么干脆,不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沈青霜走回值房,把工具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那三本黑市账册。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分钱的记录上。二十多个官员的名字,每一个都收了裴云峥的钱,每一个都是裴元绍的门生。账册上没有裴元绍的名字,但那些钱流向了哪里,账册上没有写。裴忠说大部分流到了裴元绍手里,裴忠已经死了。裴云峥说一切与叔父无关,裴云峥也死了。
沈青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来查的每一个案子都在收网时断了线。永宁县令案的王师爷咬毒囊自杀了,陈家案的陈老夫人放火自焚了,贤妃案的刘公公被灭口了,白莲社的三个核心成员被杀了,裴忠被杀了,裴云峥自杀了。每一条线都指向裴元绍,但每一条线都在最后一环断了。证人死了,线索断了,只剩下那些纸上的证据。账册、口供、卷宗——这些纸能定裴元绍的罪吗?能,但不够。
沈青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裴元绍在朝中经营三十年,不是几本账册就能扳倒的。她还需要一个活着的证人,一个能从裴元绍嘴里把真相掏出来的人。
左臂的伤疤又开始痒了。沈青霜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裴云峥死了,但案子还没结。黑市的余党还在,那些收了黑钱的官员还在,裴元绍还在。她要一个个地把他们揪出来。工具箱在桌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回头,手搭在窗框上,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袖翻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