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峥的遗书在朝堂上被念了三遍,每一遍沈青霜都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字句从太监尖细的嗓子里出来,像一根根针扎在她耳朵里。裴元绍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罚俸一年,案子结了。她转身走出太和殿,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她没有停。走出宫门的时候,沈怀瑾在马车旁边等她。停职的牌子还没摘,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裴云峥的遗书,你信吗?”沈青霜没有接他的话,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他说所有生意都是他一人所为,与叔父无关。账册上那些代号的指向、钱流向了哪里、裴忠的证词——每一件都指向裴元绍。一份遗书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抹了。”
沈怀瑾坐在她对面沉默了片刻。“裴云峥死前,曾对他的心腹说过一句话。”沈青霜的手指顿了一下。沈怀瑾从袖子里取出一页纸递过来,纸页泛黄折叠了四折。“我在裴云峥身边安插了一个人。他拿到了裴云峥的口供,是死前最后几天里对心腹说的话。”
沈青霜展开纸页,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像刀刻在石板上一样清晰——“所有生意都是叔父让我做的,钱七成归他。我这辈子就是叔父的一条狗,死了也要替他守住秘密。”纸页末尾按着一个血手印。
沈青霜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发白。纸张的边缘很硬,硌得她的手指有些疼。沈怀瑾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血丝,也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痛快。
“那个心腹还活着,在听骨楼。周妈把他藏起来了。”
沈青霜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马车在刑部后门停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听骨楼。周妈在地下室里等着,面前摊着那三本黑市账册,旁边还放着几份新的卷宗。她看见沈青霜进来,从抽屉里取出一页纸递过来。纸页的质地跟沈青霜之前拿到的那些卷宗一样,泛黄,边缘磨损,墨迹有些年头了。
第十四页卷宗。上面写着——“裴云峥生前供词,证明黑市幕后为裴元绍,可作为佐证。”沈青霜把这一页卷宗跟那张口供放在一起,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一份是裴云峥对心腹说的话,一份是顾衍之整理成卷宗的铁证,加在一起,重量足够压垮一块石头。
“账册、遗书、供词。账册记录了黑市的所有交易,遗书是裴云峥替裴元绍顶罪的证据,供词是裴云峥亲口说出真相的铁证。”沈青霜的声音有些干,“三个证据叠在一起,虽然不能直接定罪,但已经让裴元绍露出了尾巴。”
周妈把佛珠放在桌上,声音像老树皮摩擦树干。“不要急,证据一点一点攒,总会有压垮骆驼的那一天。”
沈青霜把账册和遗书和供词和第十四页卷宗全部锁进工具箱里。十四页了,加上账册和证词,柜子里已经快塞不下了。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裴云峥这条线,基本上查到头了。还有一条线——军火走私。”周妈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帘子,露出后面那张京城的布局图。图上的红圈已经被划掉了大半,还剩几个,孤零零地散落在地图的边缘。“黑市的账册里还涉及北方的军火走私。裴云峥不只是倒卖尸体、走私药材、买卖人口,他还倒卖军火。账册上记录了几笔军火交易,买家是北方的一个部落。”
沈青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方那片空白处。北方,草原,部落。裴元绍把军火卖给草原部落,再把草原部落抢回来的战利品通过黑市倒卖出去,赚两头钱。
“这条线比黑市更深、更大。查下去,也许能挖出裴元绍通敌叛国的罪证。”
沈怀瑾从椅子上站起来。“皇帝今日下旨,恢复我的官职。我们可以一起查了。”
沈青霜转过身看着他。沈怀瑾站在烛光里,脸上的疲惫被那层光遮去了大半,眼底的血丝还在,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又很熟悉。说不清哪里陌生,也说不清哪里熟悉。
“好。”沈青霜说,“兄妹联手,下一个目标——军火走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烛光在他们之间摇摇晃晃。周妈捻着佛珠站在墙边看着他们,苍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沈青霜走出听骨楼,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左臂又开始痒了。她在袖子下面挠了两下。工具箱在手里沉甸甸的,夹层里塞满了那十几页卷宗和账册和证词。军火走私的账册还在裴云峥的私宅里——不,她已经在裴云峥的私宅里搜过了,那几本账册里只是提到了军火交易,没有详细的记录。裴云峥还有另一本账册,藏在别的地方。
沈怀瑾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沈怀瑾走在左边,沈青霜走在右边。她在月光中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腕,袖子遮住了。
“哥。”
沈怀瑾偏过头看着她。
“你手上的长命锁,还留着吗?”
沈怀瑾愣了一下。“留着。在家里,锁在柜子里。”
沈青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再看他的手腕。
回到刑部,沈青霜钻进值房把工具箱锁进柜子里。柜子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卷宗、账册、口供、证词、遗书、供词。每一样都是证据,每一样都在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她躺在床上长命锁搁在枕头旁边。工具箱在床尾,铜牌的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从东墙裂到西墙。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军火走私,北方部落,通敌叛国。如果查实了,裴元绍就是死罪。谁也保不住他了,皇帝也保不住了。
工具箱在黑暗中闷闷地响了一声。沈青霜没有睁眼,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长命锁的轮廓。“沈”字的笔划硌着她的掌心。
明天,查军火。从账册上那些零散的交易记录开始查,一笔一笔地查。查裴云峥的船队、查他的码头、查那些军火是怎么运出京城的。一定会有线索,一定会有破绽。裴元绍藏了十年,藏不住一辈子。
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远处有狗在叫,叫得很急。沈青霜在狗叫声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军火走私的账册一定还在京城,裴云峥不会把它带在身上,也不会把它藏在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也许在码头,也许在船上,也许在某个她还没想到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码头的地形过了一遍。那些船停泊的位置、船老大住的棚子、码头仓库的布局,每一处都可能在暗格里藏着账册。她要在明天带人去码头,把那些船一艘一艘地搜一遍。账册一定在。她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