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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江南命案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201 2026-04-30 14:03:25

八百里加急送到刑部的时候,沈青霜正在看第十四页卷宗。

顾衍之给她的那些纸,每一页都像碎掉的拼图,单独看什么都连不起来,合在一起又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她把这十四页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上面记载的多是十年前那场案子的边角料——某证人说了什么话,某件物证在哪个仓库积灰,某位大人的某个亲戚恰好路过那条街。

全是“恰好”。

世上没那么多的恰好。

她正要把第十五页的期待感压下去,门就被敲响了。沈怀瑾没等她应声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脸色不太好看。

“苏州来的。”

沈青霜接过折子,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苏州知府钱牧斋的八百里加急——苏州织造周鸿升,昨夜暴毙于织造府书房。死状写了整整两行字,全是花团锦簇的废话,但核心信息就一个:全身发黑,七窍流血。

她折上折子,抬头看沈怀瑾:“这不是急症。”

“我知道。”

“七窍流血,全身发黑,这是中毒的特征。而且不是普通中毒。”她顿了顿,脑子里过了几遍见过的那些中毒尸体,“普通的砷中毒或者汞中毒,不会全身体表都发黑。这更像是某种烈性的生物毒,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西域那边的东西。”她说“西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她在刑部的卷宗室里见过一份关于西域奇毒的记录,是十五年前一个案子,出事的是西北边境的一个守备,死状和周鸿升几乎一模一样。那份卷宗的结论写的是“蛮夷毒方,中原罕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案子结得潦草,像是有人故意不想查下去。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果然也注意到了”的意思。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苏州织造这个位置,你知道是什么来头。”

“肥差。”

“不光是肥差。”沈怀瑾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织造局管着整个江南的丝绸贡品,每年过手的银子以百万两计。周鸿升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你知道他能捞多少?”

沈青霜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而且,”沈怀瑾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周鸿升是裴元绍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

裴元绍。

左相。

沈青霜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里的骨牌——那东西她随身带着,从来不离身。长命锁、骨牌、十四页卷宗,是她仅有的和十年前那场灭门案有关的东西。

“裴元绍的人死在苏州,死状诡异,八百里加急送到刑部。”她一条一条捋出来,“这看上去像是冲着裴元绍去的。”

“看上去是。”沈怀瑾加重了“看上去”三个字。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能说明问题。如果周鸿升是裴元绍的钱袋子,那杀周鸿升就等于砍裴元绍一条胳膊。但问题是——谁有这个胆子?当朝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动他的人?

除非是右相赵崇光。

但赵崇光那个人,沈青霜见过一次,做事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留着后手,不像是会用这种粗暴手段的人。

还有一种可能,也是最让人不安的一种可能——杀周鸿升的人,根本不在乎得不得罪裴元绍。

因为那人有恃无恐。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重不一的两个人。重的是王捕头,轻的是个不认识的。

“沈大人。”王捕头在门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兴奋,“宫里来人了。”

沈青霜和沈怀瑾同时站起来。

来的不是太监,是刑部尚书手下的人,送的是皇帝的亲笔手谕。内容是几句话的事——苏州织造周鸿升暴毙一案,着刑部提刑官沈青霜即刻南下查办,刑部侍郎沈怀瑾随行协理。

手谕上盖着御玺,朱砂鲜红,像是刚从印泥里拿出来的一样新鲜。

沈青霜接过手谕的时候,手指碰到那张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案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正卡在卷宗里出不来,顾衍之给的那十四页纸已经把线索指到了江南方向,但还差一个切口让她名正言顺地南下。现在周鸿升一死,皇帝亲自点她的名去查,切口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巧合?

她不信巧合。

“王捕头,”她把收好,“去挑十个身手好的兄弟,带齐家伙,一个时辰后南门集合。”

王捕头六十来岁,刑部巡捕房的老资历,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神比年轻人还好使。他从沈青霜进刑部第一天就跟着她,见过她验尸验到昏厥,见过她一个人顶着一屋子老爷们的白眼把案子翻过来,早就从最初的“上头怎么派个娘们儿来”变成了现在的“沈大人怎么说不该说的怎么做”。

“得嘞。”王捕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大人,咱带多少天的干粮?”

“先按半个月准备。”沈青霜想了想,“带上两套验尸的家什,路上别磕碰了。”

“明白。”

王捕头走了以后,沈怀瑾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是想起当年你刚来刑部的时候,连验个普通案子都有人拦着不让进,现在倒好,皇上亲自点你的名。”

沈青霜没接这个话茬。当年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该翻篇的早就翻了,没翻篇的还在后头。

她回屋收拾东西。长命锁贴身戴着,骨牌藏在腰带夹层里,十四页卷宗折好了塞进包袱最底层,上面压着换洗衣裳,再上面是验尸的工具。

箱子里那些银针、骨尺、刮刀、镊子,都是她这些年用惯了的。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刃口磨得锋利,连王捕头都说过“沈大人这套家伙比咱们巡捕房的刀还快”。

她把手头所有的钱拢了拢,不多,但也够路上花销。刑部提刑官的俸禄不高,她又没别的进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些,死人不需要钱,活人的钱够吃饭就成。

一个时辰后,南门。

十一个人,十一匹马,驮着行李和干粮,在早春的风里排成一溜。

王捕头牵着马走过来,指着那十个差役挨个儿给她认:“张虎、李胜、赵六、周大壮、吴小七、郑老四、王满仓、刘铁柱、孙二狗、钱富贵。”

十个名字她记了不到三秒,这本事是在停尸房里练出来的——每具尸体的特征点都得记住,记错一个就可能漏掉一条命案。

她翻身上马,看了沈怀瑾一眼。他骑的是一匹黑马,马鞍上挂着一把长剑,看着像个书生,但那握缰绳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走吧。”她说。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出了南门就是官道,两旁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嫩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苏州离京城六百里,快马加鞭三天能到。但这三天里,不知道周鸿升的尸体又会被动过多少次手脚。

沈青霜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用力一夹马腹。

马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鸿升是裴元绍的人,那裴元绍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京城的相府里等消息,还是已经派人先她一步去了苏州?

还有顾衍之。

那个给了她十四页卷宗的人,那个在衢县第一次见面时递给她一枚令牌说“这天下还没有女人不能碰的尸体”的人,那个从始至终她都没看透过的人。

他知不知道周鸿升会死?

或者说——

他等的就是周鸿升死?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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