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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奉旨南下

枯井里的第八具女尸 云中龙 2241 2026-04-30 14:03:25

六百里路走了整整十天,不光是因为队伍里多了不骑马的人——随行的十名差役里有一半是从没出过远门的新丁,到了第三天就开始有人磨裆,骑马的姿势歪歪扭扭跟坐在钉板上似的。王捕头骂了一路,骂到第五天嗓子都哑了,干脆任由他们慢腾腾地走。

沈青霜倒是不急。尸体不会跑,但证据会。越急越容易出错,这是她在停尸房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第十天下午,远远看见苏州城的城墙时,天上飘起了毛毛雨。

江南的雨和京城不一样,京城下雨就是下雨,哗啦啦地来哗啦啦地走,江南的雨腻歪,下不大停不了,粘在身上跟糊了一层浆糊似的。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眯着眼看城门。

城门口站了一溜人,打头的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形瘦削,四十出头的年纪,留着短须,看着文质彬彬。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撑伞的撑伞,捧盒的捧盒,排场不小。

王捕头策马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大人,那人就是苏州知府吴明德。”

沈青霜没应声,只是多看了两眼。

吴明德,四十三岁,庆元十四年的进士,在官场上混了将近二十年才爬到知府的位子上,升得不算快,但稳。她在刑部的档案里见过这人的名字,两次,一次是考评写“中平”,一次是某桩案子的旁注——“与左相府往来甚密”。

沈怀瑾说得更直接,出发那天晚上在驿站歇脚时跟她说:“吴明德是裴元绍的门生,当年殿试的座师就是裴元绍。这人能在苏州知府的位子上坐三年不动,全靠左相在背后撑着。”

她当时问了一句:“苏州知府是好缺?”

沈怀瑾笑了笑:“苏州织造管的是皇家的钱袋子,苏州知府管的是天老爷的粮袋子。你说好不好?”

好缺。好到只有裴元绍的人能坐上,坐上了就不想下来。

现在周鸿升死了,苏州最肥的两个缺空了一个,吴明德这个知府怕是睡不安稳了。

她们的马队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吴明德整了整衣冠,带着人迎上来,脸上挂着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是一个官场老油子面对上差时最标准的表情。

“下官苏州知府吴明德,恭迎沈提刑、沈侍郎。”他拱手弯腰,礼数周全,“二位大人一路辛苦。”

沈青霜翻身下马,把马鞭递给身后的差役,点了点头:“吴大人客气。”

她的声音不大,吴明德却微微顿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这位名头响亮的刑部女提刑官说话这么寡淡。不过这停顿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很快又笑起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下官已在驿馆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请。”

“不急。”沈青霜站着没动,“先去看尸体。”

吴明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如果不是沈青霜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但这一瞬就够了——他的瞳孔在她说完“尸体”两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这是紧张。

一个当了二十年官的人,在迎接上差的时候紧张,这不奇怪。但紧张的原因有很多种,是怕查案查到自己头上,还是怕案子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东西?

“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半日……”吴明德试探着说。

“不用。”沈青霜打断他,“周织造暴毙至今已有十二天,尸体再放下去,有些东西就看不出来了。吴大人,织造府现在什么情况?”

吴明德被她堵了回去,脸色变了变,但很快调整过来,一五一十地说:“大人放心,周大人出事的当天,下官就命人封锁了织造府,内外不许出入。周大人的遗体停在偏厅,装殓了,但没盖棺,随时可以查验。现场的书房也封着,里外贴了封条,没人动过。”

“没人动过”这四个字,沈青霜听过的次数比她验过的尸体还多。每次都说没人动过,每次她都能发现问题。

“好。”她说,“现在就去。”

吴明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怀瑾。沈怀瑾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堵墙。

“那……请二位大人随下官来。”吴明德转身的时候,袖子的弧度都带着几分无奈。

王捕头带着五个差役跟上,其余五个留在城门口看马和行李。毛毛雨还在下,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凉飕飕的。

织造府离城门不近,坐马车也得小半个时辰。吴明德早就备好了两辆马车,沈青霜和沈怀瑾上了前面那辆,王捕头骑了匹马跟在后面。

车门关上的瞬间,沈怀瑾低声说了句话,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吴明德是裴元绍的门生,小心。”

沈青霜靠在车壁上,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怎么应对是另一回事。吴明德如果是裴元绍的人,那这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顺顺当当。要么吴明德会尽力把案子的水搅浑,要么他会把脏水引到别人身上,总之不会让她查出真相。

因为周鸿升死得太巧了,巧得像一颗提前埋好的棋子被拔掉,而拔掉他的人,一定在棋盘上留下了什么。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她闭着眼想了会儿,忽然问:“哥,你觉得织造府的封锁,是吴明德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他这么做的?”

沈怀瑾想了想:“都有。他不可能没请示过裴元绍。”

“裴元绍怕是巴不得这案子查不下去。”

“所以他才要让吴明德表现得配合。”沈怀瑾看着车窗外后退的街景,声音平平的,“越是配合,越是滴水不漏,越说明背后有鬼。”

马车拐进一条窄巷,光线暗下来,沈青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在想一件事——周鸿升的尸体,到底被动了多少手脚。

十二天。

如果吴明德是真想保护现场,那尸体至少应该用石灰或冰块防腐处理,否则十二天的尸体早就没法看了。如果他不想让人查出什么,那这十二天足够做很多事。

比如换掉致命的毒物残留。

比如“不小心”碰掉了某个关键的物证。

比如让某些知道得太多的人“恰好”不在苏州。

马车停了。

车帘掀开,织造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朱红色的门扉上贴着两张白纸封条,盖着苏州知府的大印,两只石狮子蹲在门两侧,被雨淋得黑亮。

沈青霜跳下车,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牌匾——“苏州织造府”五个鎏金大字,在阴雨天里也闪着光。

这是皇家的人。

但人死了,皇家不会替他喊冤。喊冤的事,得活人来干。

她迈步上了台阶,身后跟着沈怀瑾和王捕头,再后面是吴明德和一众衙役。

门开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尸臭味,是那种屋子太久没人住、太久没通风的霉味和死气。

进了大门穿过仪门,就是织造府的前院。院子很大,青砖墁地,两排梧桐树光秃秃地杵在那里,地上落了一层枯叶,没人扫。

偏厅在二进院的东侧,吴明德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沈大人,偏厅到了。周大人的遗体就停在里头,装殓用的是薄棺,没封盖。”

沈青霜站在偏厅门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门推开的时候,她闻到了。

不是腐烂的臭。是福尔马林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不是正常腐烂该有的,是毒。

西域奇毒。

她看了沈怀瑾一眼,沈怀瑾的眉头也皱了。

兄妹俩同时迈步跨进了门槛。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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