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不大，原本是织造府东侧一个待客的小厅，现在临时做了灵堂。
沈青霜一进门就皱眉——不是灵堂布置的问题，是温度。三月的苏州，外头还飘着冷雨，这屋里却比外头暖和了不少。她扫了一眼，看见墙角放着两个炭盆，炭还烧着，红通通的。
“谁让点的炭？”她问。
跟在后面的吴明德愣了愣，转头看身边的师爷。师爷又看后面的差役，差役又看管家。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灰布衣裳，腰里系着白布带子，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听见问话，他赶紧上前两步，躬着身子说：“回大人的话，是小的让点的。天冷，怕……怕老爷的遗体……”
“怕什么？”沈青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冰碴子扎在肉上，“怕尸体腐烂？温度越高烂得越快，你不知道？”
管家周福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沈青霜没再看他，径直走向偏厅中央停着的那口薄棺。
棺材是杉木的，做工粗糙，连漆都没上，跟织造府的气派完全不搭。她低头看棺内的尸体——周鸿升穿着一身寿衣，深蓝色的绸缎，绣着福字纹，头上戴着瓜皮帽，脸上的皮肤已经发黑了。
不是正常的死后皮肤变色。是黑，渗透到皮肤底下的那种黑，像是整个人被墨汁从内到外浸透了。
沈怀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跟卷宗上写的一样。”
十五年前西北守备的案子。
沈青霜没应声，俯身凑近看了看周鸿升的面部。七窍——口、鼻、耳、眼——周围都有黑紫色的血迹，干了之后结成硬壳，把皮肤和寿衣领口染得一团糟。
“王捕头。”
“在。”
“把屋里所有人都清出去，我要验尸。”她顿了顿，“吴大人，麻烦你把苏州府的仵作叫来，我有话问他。”
吴明德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偏厅里就只剩下沈青霜、沈怀瑾、王捕头，还有一个哆哆嗦嗦站在门口的瘦小男人。那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手里拎着个破木箱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赶赴刑场。
“你就是苏州府的仵作？”沈青霜头也没抬，手指正搭在周鸿升的腕骨上，感受着皮肤下面那层僵硬的组织。
“回，回大人，小的孙德才，在苏州府做了十二年仵作。”那男人声音发颤，“周大人的尸首，是小的先验的。”
“你验出什么了？”
孙德才咽了口唾沫，偷眼看了看吴明德。吴明德被他看得脸色一沉，甩了甩袖子：“大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看本官作甚。”
“是是是。”孙德才赶紧收回目光，“小的验过了，周大人是中毒死的。全身发黑，七窍流血，这是中了一种西域奇毒的征兆。”
“西域奇毒。”沈青霜重复了这四个字，终于直起身，转过身来看着孙德才，“什么西域奇毒？”
“这……”孙德才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小的不知道名字。十二年前，小的跟着师父在杭州府的时候，遇见过一个行商的案子，那人也是全身发黑死的。师父说是西域来的毒，中原少见，具体的他也不清楚。”
“你师父叫什么？”
“赵有德，已故去八年了。”
沈青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破绽。这人的害怕是真害怕，但那种害怕更像是小人物见到大官时的本分，而不是心虚。
“行了，你先出去。”
孙德才如蒙大赦，拎着箱子就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门重新关上，沈青霜转过身，把棺材盖完全推开，开始仔细检验。
首先是体表。周鸿升的寿衣被剪开——她没空解扣子，直接用剪子从领口剪到下摆。深蓝色的绸缎向两边散开，露出底下的躯体。
确实是全身发黑。
从颈部到胸部到腹部到四肢，每一寸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她用手指按压锁骨下方的皮肤，按下去之后松开，留下一个苍白的指印，过了几秒才慢慢恢复。
这说明毒物已经深入到毛细血管，改变了血液的性状。
她翻过周鸿升的手臂，观察指甲。指甲盖发黑，甲床有纵向的裂纹，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
“这不是普通的毒。”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沈怀瑾能听见。
“怎么说？”
“普通中毒，七窍流血和体表发黑不会同时出现。能同时造成这两种症状的毒，要么是烈性的砷化物，要么是某种能快速破坏血液的东西。”她顿了顿，“但砷化物中毒的尸体，通常会有呕吐物和腹泻物的痕迹，口腔和食道会有灼伤。周鸿升没有这些。”
她掰开死者的口腔，用银针探了探喉咙和食道。银针取出来的时候，表面覆盖了一层灰黑色的物质，但不是被腐蚀的黑色，而是一种更像是沉积物的东西。
“毒不是从嘴里下去的。”她说。
沈怀瑾皱眉：“那从哪？”
“不知道。”沈青霜摇了摇头，手指顺着周鸿升的颈部往下摸，锁骨、胸骨、肋骨，一路摸到腹部，“但可以肯定的是，毒物进入体内后迅速通过血液循环遍布全身，对血管壁造成了广泛性的破坏，导致血液从微血管渗出，所以七窍流血，所以全身发黑。”
她的手指停在死者的腹部，感觉到腹部有轻微的膨隆。
“胃里有东西。”她说。
王捕头默默地递过来一把解剖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沈青霜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要不要用那个能力？
“尸语通感”。触碰骨骼能感知到死者死前三秒的记忆碎片。
但周鸿升的尸体已经放了十二天，毒入骨髓，不知道会不会对通感造成干扰。而且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寿命，过度使用会昏厥，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她不能在这里就把自己耗干。
先做常规检验。不行再用那个。
她握紧了解剖刀，深吸一口气。
切开腹部之前，她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沈怀瑾：“哥，你说周鸿升死的那天晚上，谁在织造府？”
沈怀瑾想了想：“管家周福说他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老爷死在床上的，也就是说，前一天夜里府里的人都有可能。”
“床上。”沈青霜重复了这个词，目光落在周鸿升的寿衣上，“吴明德说他死在书房，周福说他死在床上。到底死在哪儿？”
沈怀瑾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候，偏厅的门被敲响了，周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大，大人，小的想起一件事——老爷死的那天晚上，府里来了个人。”
沈青霜放下解剖刀，直起身：“什么人？”
“小的不认识，是个女人。天黑，没看清脸。但她走的时候，小的听见她跟老爷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福的声音抖了一下：“她说——‘周大人，你欠裴相爷的，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