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声,所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门外的周福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地重复:“那个女人说——‘周大人,你欠裴相爷的,该还了’。”
裴元绍。
又是裴元绍。
沈青霜转头看了沈怀瑾一眼。沈怀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外头还有吴明德的人。
“让管家进来。”她说。
王捕头拉开门,周福跌跌撞撞地进来,到了棺材跟前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了。他看着棺材里周鸿升那张发黑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人,大人您一定要给老爷做主啊……”
“你先起来。”沈青霜没扶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来的?长什么样?你怎么听见那句话的?”
周福擦了把眼泪,哆哆嗦嗦地坐到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天前的晚上,就是老爷出事那天。那天晚上下着雨,小的在西角门那边查夜,看见一个穿斗篷的女人从后门进来。门房老刘说她有老爷的帖子,是老爷请来的客人。”
“帖子呢?”
“老刘收了,小的后来去找,帖子没了。”周福的嘴唇直哆嗦,“老刘说那个女人进门的时候把帖子要回去了,说是老爷交代的,不能留外头。”
沈青霜的眉头微微一动。
来客持帖,这是规矩。但进门之后帖子还要收回去,这就不是规矩了。要么那帖子是假的,不能留底,要么那个女人根本不想让人知道她来过。
“你接着说。”
“小的当时也没多想,就跟着往书房走了几步。那个女人走得快,小的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进了书房,门关上了。小的不敢打扰,就守在院门口。”周福说到这里声音又抖起来,“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书房门开了。小的远远看见那个女人出来,还是穿着斗篷,走得很快。小的想送送,她没让。”
“然后呢?”
“然后——”周福咽了口唾沫,“然后小的就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小的听得真真切切的。她说‘周大人,你欠裴相爷的,该还了’。”
“她说完就走了?”
“走了。小的当时还想,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什么叫欠裴相爷的,该还了。老爷在织造府做了六年,跟裴相爷走得近,这大家都知道,可从来没听说过老爷欠相爷什么。”周福哭着摇头,“谁知道第二天早上,老爷就……就……”
他没说完,哭得说不下去了。
沈青霜等他哭了一阵,又问了句:“你看见那个女人的脸了吗?”
“没,没看见。斗篷遮着,天又黑,只看见个子不高,走路的时候裙角露出来一截,是青色的。”
青色。
沈青霜想起赵崇义那个案子里,她在他指甲缝里找到的深蓝色纤维。那次是个女人,这次也是个女人。但衢县和苏州隔了六百里,两个案子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至少现在还不能这么下结论。
“你去把厨房管事的叫来。”她说。
周福愣了一下:“厨房?”
“对。还有府里的厨子,管食材的,所有能接触到老爷吃食的人,全叫来。”
周福看了看棺材里的周鸿升,又看了看沈青霜,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连滚带爬地出了偏厅,脚步慌慌张张的,差点撞上门框。
沈怀瑾走到沈青霜身边,压低声音:“你觉得是吃的东西?”
“现在还不确定,但中毒最常见的途径就是饮食。”沈青霜回到棺材边上,重新拿起解剖刀,“而且管家说周鸿升是死在床上的——不是死在书房,不是死在外头,是死在自己的屋子里。这说明他的死亡时间和那个女人来访的时间可能对不上,毒不是立刻发作的。”
“慢性的?”
“不一定是慢性。”她想了想,“有些毒物的发作时间取决于进入体内的方式和剂量。如果周鸿升是在夜间睡觉的时候毒发,那毒应该是白天或者晚上早些时候就已经进入体内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解剖刀沿着周鸿升腹部的正中线切了下去。
刀锋划过皮肤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偏厅里听得一清二楚。沈怀瑾面不改色,王捕头微微别过了脸——他跟着沈青霜见过不少尸体,但看她动刀的时候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切开腹壁之后,一股浓烈的气味涌出来,不是正常腐败的那种臭,而是混着一种化学药品般的刺鼻味道。
沈青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先看了看胃。胃壁的颜色发黑,不是死后变化的颜色,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的黑。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胃壁组织,对着光看了看。
“毒是从嘴里下去的。”她说。
“能确定?”沈怀瑾凑过来。
“能。如果是吸入或者皮肤接触,胃里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她放下镊子,“但不是一次性的,应该是在短时间内多次摄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周福带着三个人回来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着围裙,油光满面的,一看就是厨子;一个瘦小的老婆子,缩着脖子;还有一个年轻姑娘,穿绿袄红裙,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周福指着胖男人说:“大人,这是厨房的张师父。”指着老婆子说,“这是管采买的刘妈。”指着年轻姑娘说,“这是伺候老爷屋里的丫鬟春兰。”
沈青霜把解剖刀擦干净,收进箱子里,走到他们面前。
“张师父,三天前老爷的晚饭,是你做的?”
胖厨子点头如捣蒜:“是,是小的做的。老爷那天的晚饭,四菜一汤,都是寻常的菜式,没什么特别的。”
“汤是什么汤?”
“老鸭汤,放了天麻和枸杞,老爷平时爱喝的。”
“谁端去的?”
丫鬟春兰的绞在一起的手指一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是奴婢端的。”
“你亲眼看着老爷喝了吗?”
春兰摇了摇头:“奴婢把食盒放在外间桌上就走了。老爷说他不饿,等会儿再吃。第二天早上奴婢去收的时候,汤少了一些,其他的菜没怎么动。”
沈青霜转身回到周鸿升的遗体旁边,在胃部按了按,又用银针在胃内容物里探了探。取出来的银针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灰黑色,不像是
她忽然停下来,看了春兰一眼:“三天前的碗筷还在吗?”
“在,在的。”春兰点头,“奴婢还没来得及洗。”
“带我去。”
厨房在织造府的西北角,不大,灶台上还摆着几口大锅,锅台边上摞着一叠碗碟。春兰指了指最上面那只青花碗和旁边的汤盅:“就是这个。”
沈青霜拿出银针,先试了碗,干净。又试了汤盅,银针插进去再拔出来的时候,针尖到针身三分之一的位置,变成了灰黑色。
她举着那根银针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就是周鸿升胃里那种味道。
“这汤里下毒了。”她说。
厨子一听这话,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了,脸白得跟发面似的:“大人!大人明鉴!小的什么都没干啊!汤是夫人亲自炖的,小的就负责切了切料,连锅都没碰过!”
空气突然安静了。
夫人亲自炖的。
沈青霜放下银针:“夫人呢?”
周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吞吞吐吐地说:“夫人……夫人三天前就回娘家了。就是老爷出事那天早上走的,说是娘家有事,当天晚上就没回来。第二天听说老爷出了事,小的派人去请,夫人家的人说……说夫人没回去过。”
没回去过。
沈青霜和沈怀瑾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丫鬟春兰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哗地流下来:“大人!奴婢有一件事要说!夫人炖汤那天,奴婢看见厨房来了个陌生男人,给了夫人一包东西,像是药粉。夫人让奴婢出去,不许声张,不然就打死奴婢。”
沈青霜盯着她:“什么样的男人?”
“穿灰色衣裳的,四十来岁,右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春兰哭着说,“奴婢从灶房后面绕过去的时候,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这包东西掺在汤里,喝完三天就见效,查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