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了。沈青霜没催她,等着。眼泪这东西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假的,但恐惧这种东西很难装——春兰的害怕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连手指尖都在抖。
“你说那人说‘喝完三天就见效’?”沈青霜蹲下来,视线跟春兰平齐。
“是,是这么说的。”春兰抹了把眼泪,“奴婢听得清清楚楚的,那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不是咱们苏州这边的口音。”
“哪里的口音?”
“像……像是京城那边的。”春兰想了想,“奴婢以前在府里接过一个京城来的客人,说话就那样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京城口音。右边眉毛上一颗黑痣。灰色衣裳。四十来岁。
沈青霜把这些特征在脑子里存了一遍,又问了句:“他右手有什么特征没有?你仔细想想。”
春兰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忽然说:“疤。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不短,从虎口一直斜到手腕上头。奴婢当时看了一眼,觉得像是刀砍的。”
“你看见了疤,他怎么还会让你看见?”
“他给夫人递那包东西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露出来的。”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夫人接过东西,就跟奴婢说‘你出去,不许乱说,不然打死你’。奴婢就赶紧走了。”
沈青霜站起来,看了沈怀瑾一眼。沈怀瑾已经在旁边的小桌上铺了纸笔,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了下来。
“哥,你记不记的刑部通缉的案犯里头,有没有右手虎口到手腕有刀疤的?”
沈怀瑾手下的笔顿了一下:“回头查。但我印象里,近几年没有。”他顿了顿,“如果这人真是裴元绍派来的,那他的身份就不仅仅是江湖上的亡命徒。裴元绍不会用有案底的人办这种事,太容易追查。”
“所以这人要么是从没犯过案的干净人,要么——”
“要么是军中的。”沈怀瑾接上了她的话。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军中的刀疤和江湖上的刀疤不一样,江湖上的人挨刀,多半是斗殴或者仇杀,疤痕参差不齐。军中的刀疤多是操练和打仗留下的,整齐,利落,一看就是用刀的行家。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那种毒药的源头。
沈青霜转过身,对周福说:“你把府里所有人都约束好了,不许串供,不许外出。王捕头,你带两个人把厨房和夫人的屋子封了,里里外外搜一遍,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明白。”王捕头一挥手,带着两个差役出去了。
“还有,”沈青霜看向跪在地上的春兰,“夫人的娘家在哪儿?她平时跟娘家来往多不多?”
春兰嘴唇哆嗦着说:“夫人家在嘉兴,姓林,是做布匹生意的。夫人跟娘家来往不算多,一年回去一两趟。但这次走得太急了,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就说要走,连早饭都没吃。”
“她是自己走的还是有人来接的?”
“有人来接的。一辆青帷马车,天没亮就停在角门外头了。奴婢送夫人出去的时候,看见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里面好像还坐着个人。”
“男的女的?”
“没看清。天太黑,那人又躲在帘子后头,只看见一只手掀帘子,白白的,像是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
沈青霜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图案又清晰了几分。
先是管家周福说那天晚上来了个女人,到书房跟周鸿升说了句“你欠裴相爷的该还了”。然后是春兰说夫人的马车里坐了个女人。这些女人之间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这个案子里,女人的手伸得很长。
她把手里的银针收好,走到沈怀瑾旁边,压低声音说:“哥,你留在这儿,让王捕头配合你把府里所有人的口供录一遍。我去趟码头。”
“码头?”沈怀瑾抬起头,“你要查那种毒的来源?”
“孙德才说过,这种西域奇毒中原少见。既然是西域来的,最可能的渠道就是海运。”她顿了顿,“苏州是海路进入内陆的第一站,码头上的消息最灵通。”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带几个人去。小心。”
沈青霜从偏厅出来的时候,吴明德还站在院子里等着,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师爷,一个是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长脸,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目光像蛇信子一样。
“沈大人,”吴明德迎上来,“下官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织造府的副使刘维安刘大人。周大人出事后,织造府的公务暂时由刘大人代管。”
刘维安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像糊上去的:“沈大人,久仰。”
沈青霜点了点头,没多说。她注意到刘维安的拱手姿势——右手包左手,这是官场上对上官的礼节,但她只是个四品的提刑官,刘维安是五品的织造副使,这个礼行得有点过了。
过了就是心虚。
“刘大人,周大人生前最近三个月跟哪些人来往密切,回头列个单子给我。”她说。
刘维安的笑僵了一瞬:“是,下官这就去准备。”
沈青霜带着三个差役出了织造府,骑了马直奔码头。苏州码头在城西,紧挨着运河,大小船只把河道塞得满满当当,桅杆像冬天的树林子一样密密麻麻。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大包的、拉纤的、吆喝生意的、蹲在路边吃面的,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她找了个看着面善的老船工问:“老人家,码头上谁的消息最灵通?”
老船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令牌上停了一下,赶紧低头:“回大人的话,码头上的事,得问包打听赵三儿。那人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
“赵三儿在哪?”
老船工往码头东边一指:“那头赌坊门口蹲着的那个就是。”
沈青霜顺着方向找过去,果然看见一个干瘦的男人蹲在赌坊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衣裳,嘴里叼着根草棍,眯着眼看来往的人。
“赵三儿?”她走到跟前。
赵三儿抬头,先看见她腰间的令牌,眼珠子一转,立马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包子褶似的:“哎哟,官爷——不对,官——官姑奶奶?您找小的什么事儿?”
沈青霜没纠正他的称呼,直接问:“你听说过‘黑骨散’没有?”
赵三儿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他没说话,先往左右看了两眼,然后压低了声音:“大人,您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我干什么。听过没有?”
赵三儿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听过。西域来的东西,毒的狠。听说是用西域那边一种黑蚂蚁和几味毒草熬出来的,无色无味,掺在饭菜里根本尝不出来。吃了之后三天发作,全身发黑,七窍流血,神仙都救不回来。”
“苏州码头有没有这种毒药在走?”
赵三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有。但不敢走明面,都是夹在货里头偷偷运的。能运这种东西的船队不多,得有门路,得有背景,普通的商队谁敢碰这个?”
“什么样的船队在运?”
赵三儿又看了看左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人,您别为难小的了,这种事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沈青霜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赵三儿看着银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还是没接。
“大人,不是银子的事儿。这事儿——”他咬咬牙,“运这种东西的船队,是裴家的。裴相爷小舅子王海的船队,专门跑西域到江南这条线。”
沈青霜的手指一紧。
“王海的船队?”她重复了一遍。
“对。”赵三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海,裴相爷的小舅子。他的船队明面上运丝绸瓷器,从西域换香料玉石回来。但私底下,什么药材都带,包括西域那些见不得光的毒药。据说王海的船队每三趟里就有一趟夹带了私货,码头上的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船队的船现在在不在苏州?”
赵三儿想了想:“王海的主力船队一般在四五月份才来,但听说下个月有一批货要到。具体哪一天,小的说不好。”
沈青霜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码头的鱼腥味和煤烟味一起灌进鼻腔里。
裴元绍的人毒死了裴元绍的织造。
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
要么王海的毒药不是裴元绍授意卖的,是王海自己在搞鬼。要么周鸿升的死根本不是裴元绍的意思,是有人借了裴元绍的名头在杀人。
还有一种可能——裴元绍在清理门户。
她正想着,王捕头从码头另一头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大人,查着了。”
“说。”
“码头上一个老报关的跟我说的,这种黑骨散,近半年只有裴家的船队从西域带进来过。报关单上写的是‘西域药材’,但实际是什么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王捕头擦了把汗,“而且那老报关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海的船队每次靠岸,都有人专门来接货。接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都带着一个信物——一块骨头做的牌子。”
沈青霜的瞳孔猛地一缩。
骨牌。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夹层里那张骨牌。长方形的,拇指大小,打磨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她到现在都没看懂的符号。
她从沈家灭门案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除了长命锁就是这块骨牌。
“什么样的骨头牌子?”她的声音有点紧。
王捕头摇了摇头:“老报关说没见过,只是听人提过。但他听接货的人说,那牌子上的符号跟刑部某个大人有关。”
